林炜这番话说的坚定，周全。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还没踏出校门的年轻人来说，能把未来的事考虑到这个份上——不是空谈理想，不是拍胸脯保证，而是把职业方向、生活节奏、家庭分工一条一条都想清楚、说出来——林砚秋确实有些意外。
他自己一辈子都没有真正走出过学校这座象牙塔。
本科、硕士、博士、留校任教，从学生变成老师，身份变了，环境没变。
他是到了中年之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成熟，其实是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成熟——课题有人带，论文有人审，职称有人评，生活的风雨大半被校园的红墙挡在了外面。
真正意义上的周全，他反而是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才一点一点学会的。
所以眼前这个年轻人，同样是从校园到校园，却能在二十三岁的年纪就把“我能为她做什么”摆在自己的规划最前面——不是“她该为我做什么”，不是“我们一起奋斗”，而是“她不需要为了家庭牺牲任何东西”。
这些话的分量，这些决定的重量，林砚秋掂得出来。
林砚秋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林炜，镜片后面的眼神还是锐利的，但那种锐利正在从“审稿人模式”往另一个方向转变。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时候苏梦从厨房探出头来，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问的问题一句比一句实在：“小炜，你现在做饭还会糊锅吗？”
林炜老老实实地回答：“现在不糊了，苏阿姨。红烧排骨、糖醋里脊、番茄炒蛋都会做，清炒时蔬和煲汤也会一点。”
苏梦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爸妈身体都好吧？你这一趟过年不回家，他们没意见？”
“身体都好。我来之前跟我妈说了，她说让我好好表现。”
林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妈还说，要是以后在北市成家，她跟我爸就多跑几趟北市，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还说让我把开阳姐照顾好，要是照顾不好，她亲自来收拾我。”
苏梦听到“我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她扭头看了林砚秋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听听，人家婆婆都表态了”的意味，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缩回了厨房。
芹菜择完了，她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捆韭菜出来，放在水槽边上慢慢洗，厨房的推拉门留着一条缝，显然还在听客厅里的动静。
林砚秋没接妻子那个眼神。
“你刚才说，以后想去高校。高校教职现在什么行情你清楚吗？博士毕业能直接留校的越来越少，名校更是非升即走。你有具体打算，还是只是有个大概方向？”林砚秋询问。
这是林炜的专业领域。
他说话的语气明显从容了几分：“林教授，这个我做过功课。我目前的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博士阶段打算在现在的基础上继续深入。孟教授那边已经跟我谈过，他手头有一个和产业界合作的横向课题，经费和成果产出都有保障。我现在手上有两篇论文在投，博士期间应该能再出几篇扎实的。目标院校我列了一个梯队，第一梯队是几所双一流，第二梯队是省属重点。林教授您也知道，我的方向在高校里需求还是有的，竞争当然激烈，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林砚秋听着，没有打断。
等林炜说完，他又问了一句：“那万一高校这条路走不通呢？你总得有个备选。”
“有。如果高校实在进不去，我可以先走博士后流动站，再争取留校。再不行就去研究所。我的底线是不进大厂——不是大厂不好，是大厂的工作节奏不可控，跟她以后的节奏合不上。我要的是时间相对自由，她忙的时候我能顶上，家里的事我能兜住。”
林砚秋没再追问了。
他是搞计算机的，他太清楚一个人说话有没有底气——有底气的人不怕追问，问得越细他答得越从容。
林炜刚才说的那些，不是提前背好的漂亮话。
那些目标院校的梯队、博士后流动站的备选方案、产业界合作的课题方向，是真的花了大量时间去查、去想、去准备的。
苏梦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林炜，说了一句：“依我看，这孩子最大的优点是实在。嘴不花，心里有数。”
林砚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
他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林炜，再看了看女儿，女儿也正看着他。
他想了想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炜。
“行吧。”林砚秋的声音比之前降了两个调，像是做完了所有推演之后终于落下的结论，“你们先在一起试试。”
林炜接过那半个橘子，答了一句：“谢谢林教授。”
苏梦在旁边笑了出来：“都什么年代了还林教授——在家里叫叔叔。”
“谢谢叔叔。”林炜立刻改口。
林砚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往书房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努力维持矜持但语气已经彻底泄了底的声调说了一句：“你那个——毕竟还是学生，论文该交的交，别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学术。”
“是，林教授。”林炜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终于把忍了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在家叫叔叔。”
书房的门关上了。
苏梦拍了拍林炜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没事了，你过关了”，然后端着空盘子回了厨房，边走边哼起了歌。
黛玉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林炜手里那半个被捏得变了形的橘子，嘴角弯了起来。
“我说了他不会吃人。”她说。
林炜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回了一句：“这比吃人还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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