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静婉试着叫了一声。
小女孩往婉君身后缩了缩。
婉君蹲下来,用英语跟她说了一串话。小女孩听着,点点头,又看看静婉。
她松开婉君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静婉面前。
静婉弯下腰,平视着她。
小女孩张开嘴,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太——奶——奶——好。”
静婉愣住了。
半晌,她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栗色的卷发软软的,在她指缝间滑过。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小女孩也笑了。她缺了一颗门牙,笑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可那笑容亮得很,把满屋子的光都比下去了。
那天晚上,静婉要亲自下厨。
嘉禾拦着:“娘,您八十五了,哪能……”
静婉把他拨拉开:“八十五怎么了?八十五就不能做饭了?”
她系上围裙,把那把铜勺从灶边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婉君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芥末墩儿。”她说,“四十年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味儿。”
婉君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娘忙活。
八十多的人了,手脚还是那么利落。洗白菜,切段,焯水,过凉。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刀起刀落,白菜段一般长短,码在盆里,白是白绿是绿,像刚从地里摘的。
“娘,我帮您。”
静婉没回头:“你帮不上。这菜得我亲手做。”
婉君不说话了。她倚着门框,看着她娘。
四十年了。
她在香港待过五年,在旧金山待过十年,最后在洛杉矶定居。她嫁给一个美国商人,生下两个孩子,孩子又生下孩子。她学英语,学西餐,学开汽车,学用支票。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娘洗白菜,她忽然发现,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个灶间。还是那口锅。还是那个味道——柴火、葱姜、酱油,混在一起,从她记事起就闻着。
她闭上眼。
一九四二年。她九岁。娘做芥末墩儿,她蹲在灶边看。娘切菜,她负责把切下的白菜帮子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娘说,别吃生的,一会儿有熟的。她说不,生的也甜。
一九四五年。她十二。爹没了,娘一个人撑起这个家。那年的芥末墩儿做得少,白菜金贵,娘说省着吃。她把碗里的让给弟弟,说自己不爱吃。其实她爱。她爱死了那冲鼻子的味儿。
一九四九年。她十九。走的那天早上,娘给她做了一碗芥末墩儿。她吃不下,眼泪掉进碗里,把芥末酱冲淡了。娘说,别哭,到了那边给娘来信。她说好。
她没有来信。
不是不想。是不能。头几年是没法寄,后来是不知怎么寄,再后来……再后来日子久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了。
她睁开眼。
娘还在切菜。刀起刀落,白菜段一样长短。
“娘。”她叫了一声。
静婉没应。
婉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娘,我……”
静婉把刀放下,转过身。
她看着婉君。
八十五岁的眼睛,浊了,却依然清。那双眼看过太多离别,看过太多生死,看过太多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远行。
她伸出手,把婉君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别说了。”她说,“回来就好。”
婉君的眼泪又下来了。
芥末墩儿上桌时,满屋子都是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和平捂着鼻子跑了出去。露西也捂着鼻子,但她没跑,她站在桌边,好奇地盯着那盘白乎乎的东西。
婉君坐在桌前,看着那盘菜。
白瓷盘,码着八段白菜。每段三寸来长,白帮绿叶,浇着一层琥珀色的芥末酱。酱汁顺着菜帮流下来,在盘底汇成一小汪。
她拿起筷子。
夹起一段。
送进嘴里。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芥末的冲劲儿直顶脑门,顶得她眼眶发酸。那股气从鼻腔冲上去,冲过眼眶,冲过额头,冲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嚼了嚼。
白菜是脆的,汁水是甜的,芥末是冲的。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嚼着嚼着,哭了。
不是流泪。是真的哭。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筷子掉在桌上,她也没顾上捡。
婉君慌了:“妈,您怎么了?”
露西从桌边弹开,躲到婉君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静婉坐着,没动。
她把那盘芥末墩儿往婉君面前推了推。
“四十年了,”她说,“还是这个冲劲儿。”
婉君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九岁那年,蹲在灶边看娘做芥末墩儿。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把碗里的让给弟弟。她想起十九岁那年,临走前的那个早上,眼泪掉进碗里。
她想起这四十年。
香港的出租屋。旧金山的唐人街。洛杉矶的郊区别墅。美国丈夫,混血孩子,英语,西餐,支票本,社交晚宴。她以为自己把过去忘了。她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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