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说,前几天画杨兰因缝袈裟时反复想一个问题——她缝这件新袈裟用的是白族针法,和手帕边缘的黑白发辫编结方式完全一致,和赵若兰绣的蓝靛布上的针法完全一致。这种针法从她在苍山上绣兰花开始,到她在终南山缝袈裟为止,一直没有变过。捏针的无名指还是微微往内侧收,和握刻刀时一模一样的弧度。画完这幅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给杨兰因单独画过一幅完整的肖像——以前画她总是在某个场景里,既至的画面中她站在既至身后,柳依的画面中她站在柳依旁边,她的刻刀、她的针线、她的蓝靛布都被单独画过,但她本人从来没有被放在画面的正中央。这幅画是第一次把她放在正中央——不是作为既至或柳依的陪衬,是作为她自己,作为杨兰因,作为半灯比丘尼,作为那个在终南山等了大半辈子、替既至缝了最后一件衣服的白族女人。
柯依柳低头看着画面上杨兰因低垂的侧脸,她的眉目之间和赵若兰有几分像,但比赵若兰更瘦更苍老,眼角有极细极密的皱纹,嘴唇紧抿着,神情极专注。她说杨兰因缝这件袈裟时大概还不知道手帕会被送回终南山——商队把手帕带给她是后来的事。她缝这件袈裟是出于同一种冲动——既至在流沙里倒下去的时候身上穿着僧袍,那件僧袍是她看着他从苍山出发时穿的,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已经磨破了。她不知道他的尸体还在不在,但她还是缝了一件新袈裟替他寄出去。
白三生把茶几上的东西逐件收好——锡罐放在锦盒最里层,杨兰因的刻刀用无酸棉纸重新裹好,铜灯盏里的山茶花油添满。然后从画筒里取出另一幅画,是上午刚画完的。画面上是一只手——杨兰因握刻刀的手,和另一只手——她自己握绣花针的手。两只手在画面上轻轻碰在一起,无名指都微微往内侧收,弧度完全一致。
他把画放在茶几上,说他的手和她的手在同一种弧度上碰在了一起,绣花针在袈裟内侧绣“以此衣覆其尸”六个字,他在画布上画她缝袈裟的手指。针和画笔不同,但无名指往内收的弧度是一样的。说完从茶几上拿起杨兰因那把刻刀,用拇指在刀柄偏左三分处那片颜色略深的包浆上来回摩挲了两圈,刀刃上那个崩口在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靛蓝色反光,和赵若兰染的蓝靛布颜色一样。
柯依柳从抽屉里拿出赵若兰上周寄来的靛蓝布,那方布是今年春天新染的,布边用极细密实的针脚锁了边,针法和杨兰因在袈裟内侧绣字的针法一模一样。她把蓝靛布放在茶几上那两幅画旁边,说等到杨兰因的绣字袈裟从法门寺到杭州展出时,把这方新布和袈裟放在一起——杨兰因的旧针脚和赵若兰的新针脚在同一方布上隔着千年叠在一起。
谷雨过后第六天,苏涧清到了杭州。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背着他那只旧布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防静电文件袋,里面是陆瑶用多光谱扫描仪逐层扫描出来的袈裟内侧绣字完整成像数据——每一层的丝线走向、针脚落点、绣线颜色成分分析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打印好的成像图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说这还不算全部,这次来是有两件事要当面告诉他们。
第一件是关于袈裟的。陆瑶在扫描绣字袈裟时,在袈裟内侧靠近左肩的位置发现了一根极细极短的头发。头发是黑色的,发梢微微卷曲,嵌在袈裟丝织物的经纬线之间。DNA鉴定团队做了线粒体DNA比对,结果显示这根头发与手帕边缘黑白发辫中的黑发属于同一个母系——这根头发的主人,是杨兰因的女儿。杨兰因出家前在大理喜洲有过一个女儿,是她和赵怀瑾唯一的孩子。赵怀瑾病故后杨兰因出家,把女儿托付给周城杨家的族人抚养,然后只身进了终南山。她在缝这件袈裟时把女儿的一根头发也缝了进去——和她缝进手帕边缘的黑白发辫一样,她把自己和既至的头发编在一起嵌进手帕,又把女儿的头发藏在袈裟里。她没有留给女儿任何东西,只有这根头发,被缝在替既至做的最后一件衣服里。
苏涧清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报告,说第二件事是关于那座沙中废寺。敦煌研究院的联合考察队在既至取经的那座无名废寺遗址附近又发现了一处新的洞窟遗址。洞窟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入,窟内没有任何壁画和塑像,只在洞窟最深处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极小的铜铃铛。铃铛锈得很厉害,但铃身内侧刻着的两个字在多光谱成像下清晰可见。
他把成像图放在茶几上,铃铛内侧的字很小,刻痕极细极浅,但刀法和杨兰因在晒经石上刻字的刀法完全一致,和既至在废寺壁龛胡杨木板上刻桥的刀法也完全一致。铃铛内侧刻着的字和袈裟内侧绣着的字是同一个词——“既至”。那枚铜铃铛是杨兰因在终南山系在自己茅棚门口的那一颗,她圆寂之后,不知道是谁把它带到了沙中废寺,放在了既至曾经取经的那个洞窟附近。也许是后来另一个往西走的行脚僧,也许是白云禅师自己,也许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朝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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