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身后,一片长长的空草地从堡垒延伸向中心地带,只有青草与灌木,尽头是一片广袤的密林,林立着象牙色的矛树 —— 那是支撑中心地带树冠的支柱。饥饿、士兵、神明、寒霜,还有我病态的执念,一路追着我们穿过这片密林,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得以逃脱,最终却来到了这里。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想谢谢你。” 基特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尸体的血,正顺着屋顶的瓦片缝隙流淌,缓缓滑下屋檐。“在尖塔城时,没多少人愿意包容我这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笑,“其实一个都没有,除了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我本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还知道,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其实没得选,因为没多少人愿意跟你走,可你……” 基特用力眨了眨眼,“我想谢谢你。”
罗尼比了个手语,我翻译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基特缓缓点头,咬着嘴唇:“你们都该走。”
“那你呢?” 我质问道。
“我必须留下。”
马琳的嘴角向下撇:“我们为什么要丢下你走?” 她低吼道。
基特的眼神一片死寂,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我必须留下来,陪着母亲。”
“你明知道这都是胡话。” 矮小的主母厉声喝道。
女剑士转过身,露出脸庞。她棱角分明的五官 —— 疤痕与桀骜的眼睛 —— 此刻却垮了下来,仿佛背后的那个人,被巨人的脚狠狠踩碎了。我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可与此同时,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基特。
她指向我的尸体,在黎明的微光中,正渐渐冰冷。拂过平原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这就是我。” 年轻女人攥紧双拳,眼中满是哀求,“我生来如此。”
黎明的微光,正渐渐漫过天际,地平线上的层层云朵,被染成了绯红。又一个白昼,将以它的美丽,继续嘲弄我们。
“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小偷。”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不是因为需要偷东西,只是喜欢。我会闯入别人的住处,拿走那些我觉得最美的东西,乐此不疲,抓住一切机会。”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其他人,看向堡垒旁的草地上,一只小小的鸟雀正蹦蹦跳跳。“所以当埃斯法里亚家族来到山脚时,我想:为什么不偷他们的东西呢?当有人主动提出要帮我时,我想:为什么不呢?”
每一次将想法说出口,都感觉自己又赤裸了一分,想要停下、想要掩饰的欲望,在心底翻涌,可惯性却推着我继续说下去。
“可他们是莱登安插的探子,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埃斯法里亚家族派驻的人几乎全部丧命。当蜥蜴怪袭击山脚时,除了莱登家族和我母亲,再无旁人能抵挡,而她死了。”
牙齿紧咬的咯吱声,在耳边回响:“因为我总爱多管闲事,因为我似乎永远都做不好任何一件事,因为我只会一味索取。”
“我后来努力不再偷东西,可还是忍不住,不断地索取。”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再是小玩意儿、银币或是漂亮的石头,而是人。” 嘴里像是灌满了沙子,“是活生生的人。”
话语如潮水般涌出,想要淹没所有可能的回应:“你知道吗,从六岁到十四岁,我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我对所有人撒谎,毫无顾忌,习以为常到不假思索。我可以对着别人,说出明知是假的话,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欺骗他们。你知道吗,我甚至直到母亲临终前,才告诉她我是渡鸦之血?”
一只鸟儿开始歌唱,我发出一声苦涩的嗤笑:“离开山脚后,我有了更多需要撒谎的理由,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擅长,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直在撒谎。我的导师永远都不知道我是渡鸦之血,而他也死了 —— 我把他留在了公牛撞毁的一座塔楼之下。他死了,到最后,他所认识的我,不过是一个谎言。我对你们每一个人都撒了谎,对不起。”
“我是个小偷,是个骗子,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还是个渡鸦之血。我总想着,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丢掉,彻底摆脱。”
接下来的话,哽在喉咙里,感觉快要窒息,我咬紧牙关,强压着这份难受。紧闭的眼睑后,是众人等待的目光,沉默在蔓延,我再也没有借口逃避。
“可我做不到,” 我终于颤抖着挤出声音,“这些东西会跟着我,直到我死去,因为它们本就属于我。”
我睁开眼睛,塔娅的目光紧锁着我,带着一丝怀疑。罗尼稚嫩的脸庞,却扭出了哀伤的神情,与年龄格格不入。马琳主母的嘴唇颤抖着,不知是想要斥责,还是想要落泪。基特从满脸的疲惫中,抬眼看向我。
“我必须杀了盖尔,” 我告诉他们,“还有 ——”
“休想!” 基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也脑子坏了?一段楼梯就把你折腾得半死,你根本打不过我母亲,你没那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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