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亥时初。
总督衙门的议事厅里,烛火通明,却只坐了四个人。
曾国藩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刚从天京前线赶回来的九弟曾国荃,右手边是水师统帅彭玉麟,对面坐着面色阴沉的左宗棠。
四个人,三杯茶,一炉香。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厅里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紧张。
“涤丈,”左宗棠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天京已破三月,江南六省,尽在湘军掌控。朝廷那边……却连封像样的赏赐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曾国藩:“您说,这是什么意思?”
曾国藩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拨着浮沫:“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长毛虽平,北方捻军未灭,洋人又在沿海生事。赏赐的事,不急。”
“不急?”曾国荃突然插话,声音有些激动,“大哥!湘军弟兄们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十几年,死了多少人?现在好不容易太平了,朝廷连军饷都拖着不发!弟兄们……弟兄们有怨言啊!”
这话说得直接,厅里的空气更凝滞了。
彭玉麟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九帅说得在理。不过,朝廷的难处也是实情。依我看,与其等朝廷赏赐,不如……我们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曾国荃追问。
彭玉麟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曾国藩,缓缓道:“涤帅可读过《史记》?汉高祖刘邦,原本也只是个亭长。楚汉相争时,韩信曾问他:‘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这话一出,厅里死一般寂静。
连香炉里的青烟都似乎凝住了。
曾国藩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抬眼看向彭玉麟。彭玉麟却不避不让,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汉高帝回答:‘不如也。’韩信便说:‘然大王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邦不如项羽,却能得天下,靠的是什么?是封官许愿,是裂土封侯,是……把天下的城邑分给功臣。
而现在的曾国藩,手握三十万湘军,占据江南最富庶的六省。朝廷不给的,他不能自己给吗?
“雪琴,”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要我学刘邦?”
“属下不敢。”彭玉麟躬身,语气却毫无退缩,“属下只是觉得,江南半壁,如今无主。湘军将士,人心浮动。涤帅若不早做打算,只怕……祸起萧墙。”
祸起萧墙。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湘军不是朝廷的官军,是他曾国藩一手创建的私军。将领多是他的门生故旧,士兵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现在太平天国平了,这支军队何去何从?
裁撤?几十万百战老兵,说裁就裁,闹起事来谁压得住?
不裁?朝廷能容得下这么一支私人武装盘踞江南?
进退两难。
除非……
曾国藩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又开始了。
不是背上的灼烧,不是血蜕的疼痛,是更深处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欢呼,在……渴望。
渴望权力。
渴望地盘。
渴望……天下。
“季高,”他看向左宗棠,“你怎么看?”
左宗棠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南京开始,一路往西,划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最后停在四川。
“涤丈请看,”他说,“长江天险,尽在我手。上游四川,天府之国,米粮充足。中游两湖,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下游江南,财赋重地,富甲天下。”
他转身,目光如炬:“若以此为基业,北可图中原,南可定岭南,西可取云贵。十年生聚,十年教养,二十年后……”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二十年后,这天下姓什么,就不好说了。
“荒谬!”曾国藩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翻,茶水洒了一地,“我曾国藩深受皇恩,岂能做此不臣之事!”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背上的火焰印记在衣服下疯狂跳动,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更烫的是心。
是体内那股蟒魂,在听到“基业”“天下”这些词时,爆发出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它想。
它想要这一切。
想要这万里江山,想要这亿兆生民,想要这……至高无上的权柄。
“大哥!”曾国荃也站起来,眼圈红了,“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只是想自保!朝廷现在猜忌您,御史天天上折子弹劾您,恭亲王都被罢了!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夺您的兵权,削您的官职,甚至……甚至……”
他甚至不下去。
但意思谁都明白。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个好下场?
韩信、彭越、英布……哪个不是开国功臣,哪个不是最后被主子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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