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漱钰半躺在广政殿的龙椅上,昏昏欲睡。
连日来的政务堆积如山,蝗灾、水患、军粮筹措、人事调动……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决断。
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了。此刻殿内无人,她便放纵了自己片刻,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她似乎在打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唤道:“陛下……”
石漱钰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太上皇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小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她。
石漱钰睁开眼,眉头微蹙:“他不是有所好转了吗?朕前几日去看他,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
小太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
“回陛下,太上皇原本确实好转了些,但今日忽然……忽然又不怎么好了。
具体如何,奴才也说不太清楚,只是永福宫那边来人传话,说太上皇想见陛下。”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体。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来:“那朕去看看吧。”
她走出广政殿,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长长的宫道照得昏黄而朦胧。
她没有乘坐步辇,而是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跟在她身后的石雪和石绿宛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跟着。
永福宫很快就到了。
守在门口的太监见她来了,连忙掀开门帘,躬身请她进去。石漱钰迈步走入殿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的窗户紧闭着,空气有些沉闷。石敬瑭半躺在床榻上,脸色蜡黄,比前几日她来看望时又憔悴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石敬瑭缓缓睁开眼。他看到是石漱钰来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让他半靠着坐稳。
“你们都退下吧。”石漱钰挥了挥手。
殿内的太监和宫女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石敬瑭咳嗽了几声,喘息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天下,明宗之天下,寡人窃而处之久矣。”
石漱钰的脸色微微一沉,没有说话。
石敬瑭继续道:“寡人既谢,当归郇国公,寡人之愿也。”
郇国公李从益,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幼子。石敬瑭当年正是以明宗女婿的身份起家,最终篡夺了后唐的江山。
如今他说要将天下归还给李从益,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漱钰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她的目光变得冰冷,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父皇,如今大晋天子是朕,不是你。父皇真的这么以为?”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寒光。她走到床榻前,将剑尖轻轻放在被子上,目光直视着石敬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父皇,朕再问你一次。”
石敬瑭看着眼前这个女儿,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杀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还有些怯懦的二女儿,那个会在校场上跟着自己哥哥骑马射箭、会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杀伐果断的帝王了。
她已经被权力彻底改变了。
正如当年的他一样。
当年他在晋阳称帝,为了得到契丹的支持,不惜认耶律德光为父,割让幽云十六州,年年进贡岁币。那时的他,何尝不是被权力所驱使,做出了那些为人所不齿的事情?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人登上巅峰,也能让人坠入深渊。而他的女儿,显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
石敬瑭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朕只是想试探试探,你适不适合当天子而已。”
石漱钰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收回了剑,插入鞘中。她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冷淡:
“父皇,朕早就证明过了,朕做得比你好。朕是要比肩汉文帝、唐太宗一般的帝王。”
石敬瑭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朕知道你心思了。”他咳嗽了两声,喘息着道,
“只是你还得生个自己的儿子或女儿来继承你的皇位,要不然整个大晋不稳。
毕竟你不会让你的弟弟重睿或者你的侄子们来继承皇位,对吧?”
石漱钰没有回答,但石敬瑭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国本未立,你又喜欢亲自征战。你若有个闪失,大晋该怎么办?”石敬瑭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但话语中的担忧却是真实的。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父皇不必忧心,朕心中有数。”
她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看着石敬瑭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语气缓和了几分:“父皇,你叫儿臣过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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