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说,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的光韵消失了。什么是光韵?就是艺术品在原初语境中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感。一幅中世纪祭坛画,放在教堂里,它是有光韵的。把它拍成照片,印在画册上,放在书店里卖,它的光韵就消失了。你们演话剧,在剧场里,有观众,有灯光,有音乐,那个瞬间是不可复制的。拍成电影,变成数字信号,在手机上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你们学表演的,应该最能体会这种失落。你们在舞台上,每一次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你们出了校门,面对的是镜头,是后期,是剪辑,是无数次的重复拍摄。你们的光韵,还在吗?”
教室里安静了。苏晚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她在想,自己的光韵还在吗?大一的时候,她演过一次话剧,演完后有观众来找她合影,说她演得好。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光韵很亮。后来她开始接广告、拍网剧,坐在镜头前,一遍一遍说同样的台词,做同样的表情。导演说“再来一条”,她就再来一条。那道光,还在吗?她不知道。
赵老师继续说。“但本雅明也说了,光韵的消失不一定是坏事。它让艺术从精英走向大众,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艺术,参与艺术。这是解放,也是危机。解放了谁?危机了谁?你们自己体会。”
程砚秋坐在最后一排,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光韵消失,声音还在。”她是录音系的,不演不导不拍,只录。她相信声音是有光韵的,一段雨声,在真实的雨夜录和在录音棚里用拟音做,不一样。
她录过真正的雨,在青石峪,那个夏天,她跟唐映去的,两个人站在竹林里,举着话筒,录了两个小时。后来她把那段录音用在毕业作品里,老师听了说,这段雨声太真了。
她没告诉他是在哪录的。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真了。
许诺坐在苏晚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剧院看芭蕾舞,舞台上白天鹅在月光下独舞。
她看得入了迷,父亲问她,你想学吗?她点了点头。后来她考进北电,学了表演,父亲的公司也越做越大,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她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
她想告诉他,她演了一部话剧,得了奖。她演了一只白天鹅,在台上独舞,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天鹅。
下台后,她给父亲打电话,
他挂断了,只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她后来再没演过天鹅。
赵老师讲完,布置了作业。“回去想一个问题,在AI可以生成一切艺术品的时代,人的价值在哪里?下周交,三千字。”
教室里一片哀嚎。苏晚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许诺跟在她后面,程砚秋也跟上来。林恬在走廊里等她们,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苏晚问。
“我家里打来电话,说我爸住院了。”林恬的声音很轻。苏晚愣了一下。“什么病?”“不知道。我妈没说。但让我马上回去。”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想起林恬总说,她爸是个画家,画了一辈子,没卖出几幅画,但她爸从不后悔。
他说,画了,就值了。林恬走得很急,苏晚想跟上去,许诺拉住了她。“让她一个人静一静。”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天色渐渐暗了,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苏晚靠在墙上,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的光韵,是为林恬。
那个每天都笑嘻嘻的女孩,那个说她爸是画家、她爸的画没人买但自己很喜欢、她以后要赚钱养爸的女孩,她爸住院了。她不知道是什么病,但她知道,林恬怕。
她怕她爸画了一辈子,还没等到被人看见。
许诺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走。窗户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照在银杏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她们才二十岁,但已经知道了什么是疼。不是自己疼,是看着别人疼,自己也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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