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庭残界的界壁比预想中更脆弱,像一块风化了无数纪元的琉璃。姝橦以银链点开一道缝隙时,扑面而来的不是天外天的混沌乱流,而是沉淀了万古的寂冷仙气,其间还混着一丝极淡的、与地脉余烬同源的厄气。
界内是一片倾覆的神殿群。
白玉阶断裂成截,蟠龙柱斜斜插在碎石堆里,殿顶早已塌了大半,露出上方混沌的天幕。残存的墙壁上还留着斑驳的金纹,虽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却依旧透着镇压万邪的威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法器与甲胄碎片,看得出当年覆灭之时,这里曾有过一场惨烈至极的死战。
凌渊握着断剑走在前面,剑身上的烬莲纹路微微发烫,自发驱散着周遭游离的厄气。自从融合莲华生烬后,他对道庭气息的感应愈发清晰,每走一步,眉心的剑印就多亮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被唤醒。
“小心脚下。”姝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庭崩塌时布了自毁禁制,专厄道修士,我们虽有正统气息,误触也会被重创。”
凌渊颔首,目光扫过地面的碎石。他忽然顿住脚步,弯腰捡起半片破碎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半个剑形纹路,纹路走势与他断剑上的烬莲纹隐隐相合,边缘处还有一道旧刻的“凌”字古篆。
指尖触碰到玉牌的瞬间,识海猛地一震。
不是陌生的记忆,是一段被他压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少年往事,顺着玉牌的气息翻涌上来——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青峰山脚下的破庙。
他被厄兽追杀,重伤濒死,庙里一个瞎眼的灰袍老人救了他。老人枯瘦的手摸着他的眉心,叹了句“终究是这一脉的命”,随后便把一柄裹着黑布的断剑和半卷泛黄的剑谱塞到他手里,只说“持此剑,守本心,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等他伤愈醒来,老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庙墙下留了半块同款玉牌。
后来他修行渐深,辗转各地,再也没听过老人的消息,甚至一度以为那只是乱世中偶遇的隐世高人。直到此刻看见这半片玉牌,看见玉牌上的剑纹与古字,他才骤然明白——那老人根本不是什么偶遇的路人。
“是战天剑侍的令牌。”姝橦走过来,看了一眼玉牌,语气笃定,“神宫道庭时期,执印者与剑侍世代绑定,印主杀伐镇厄,剑主破厄斩邪,两脉同出一源。道庭崩塌前,最后一位剑侍带着断剑和半卷传承下界,从此杳无音信。看来,你就是剑侍一脉的后人。”
凌渊指尖收紧,握住那半片玉牌。
难怪他天生能引动剑印,难怪断剑与他心意相通,难怪祁月思的封纹能与他的剑气完美契合——这根本不是机缘巧合,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当年那个破庙中的瞎眼老人,应当就是他的亲祖父,末代剑侍。他不是凭空得了奇遇,是带着一族的使命,走到了今天。
而老人当年的“不知所踪”,想来是引开了追杀剑侍一脉的厄道修士,最终陨落在了某处山林里,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难怪。”凌渊低声自语,“我一直以为剑印是偶然所得,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姝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前方的主殿:“进去吧,核心壁画在里面。战天主印的封印,也在殿后。”
主殿虽塌了大半,两侧的石壁却保存得相对完整。
墙壁上刻着连绵的壁画,从神宫道庭开天立界画起,一路记载了镇厄、封源、分脉、守界的全过程。凌渊顺着石壁往前走,目光在第二幅壁画上停住了。
壁画上,一支身着银甲的宸熙神族队伍,对着为首的女帝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踏入界壁缝隙。为首的女子手中,捧着一枚半月形的玉印,玉印的纹路、形制,与祁月思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女子的衣襟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祁”字。
“这是宸熙神族的旁支分脉。”姝橦走到他身侧,声音轻缓,“当年主印送出天外天,神族一分为二:主脉随我一支守地脉核心封印,旁支改姓为祁,带着半月玉印流落尘白界,镇守地脉表层的八荒阵基,世代以封脉为业。年代太久远,血脉稀释,我以为这一支早就断了,没想到尘白界的祁姑娘,竟是他们的后人。”
凌渊恍然。
当初七锁封厄阵开启时,他就觉得祁月思对封纹的掌控力远超寻常修士,半月玉印更是能直接引动地脉封印之力。当时只当是她天赋异禀,如今看来,哪里是天赋,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她会出现在八荒防线,会执掌封阵,从来都不是偶然。
前尘种种,看似零散的线头,到了这残界壁画前,终于一根根串在了一起。
再往前走,壁画的色调骤然沉了下去。
殿门被人从内部打开,暗紫色的厄气汹涌而入,金甲神将倒在血泊里,战天主印被人从神座上掀落。壁画的角落,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背对着众生,手中握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扭曲的古“邪”字——那纹路,与邪天子王朝的王徽,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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