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赵珩的气吗?没有。
我更气的是自己。
一次次下定决心,一次次被自我推翻。
我曾下定决心以死成全一切,在赵珩和林婉清的劝服下又决定去拼一把。
这个过程确实如预期一般,拼了,拼得头破血流,拼得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多死了很多人。
恰如以前一直不明白的一个问题,如今我自己亲自经历我还是不明白。
——在报仇的路人,死了更多的亲朋好友,这个仇报得值得吗?
我算是在自我拯救的路人,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一次次劝解自我要狠下心,将自我抽离,把其他人当做npc、纸片人,终究会因为身边之人之死、之背叛而痛心摇摆。
百炼成钢、绕指成柔。
皆是意识体们的选择。
唯有我,还在锤炼迷惘中。在这条路上走得磕磕绊绊,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了又摔。
这可真是死结啊!
心性不定者,真正掌握了超脱的钥匙;心性定者,超脱的大门已然关上。
距离和时间,让我冷静下来重新看到自己和赵珩的关系。
我应该是喜欢且爱上了他,却不是偶像剧里要生要死的爱。
乌骨银爱林婉清爱到牺牲自我,而林婉清在他死后依旧可以活得好好的。我知她并非不伤心,只是现实有太多更要紧的事压着她。
人,本来就不该追寻生死相依的爱。
人,本来就应该是独立的个体。
我的命本就只有几年光景了。
除了来这个世界,经历了不少磋磨败了底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设定沈月陶就只是嫁给赵珩后活了不到6年时间。
两相叠加,时间不多了,与其在剩下的日子里哭哭啼啼、纠缠不休,不如妥善处理后事。
曾经在张超身上的疑问我现在有了答案——我选择让赵珩活着,在我不在后好好活着。
身份的转变,生离是必然的。皇位赋予的权利和压力,会牢牢束缚住他。
物理的隔绝,会让死别也变得不那么沉重。
冷暴力和异地恋,我以无理的方式展开。
上天这次竟然帮了我,以一种狠绝没有后路的方式。
九月九,大临有重阳节,西域有来恰节。
上半年王后和王接连薨逝,举国哀悼,素服三月,禁乐禁嫁娶。
哀期刚过,百姓们憋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热闹的日子。
天还没亮,城外搭起的高高祭台上,摆满了今年新收的瓜果、新酿的马奶酒、还有一头整羊。
祭司穿着五彩的法衣,摇着铜铃,嘴里念着古老的祝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草场肥美、牛羊成群。
午后,全城的人都涌上了街头。
姑娘们穿着压箱底的绣花长裙,蹬着漂亮的小皮靴,梳着精致的发型。
小伙子们骑着马,在马背上翻跟头、耍把式,引得人群一阵阵叫好。
孩子们举举着风车、举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馕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商贩们把摊子摆到了路边,卖烤包子的、卖手抓饭的、卖各式肉干的、卖石榴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烤肉滋滋的声响,混着人们的欢笑声,混成一锅沸腾的汤。
老人们坐在阴凉处,捧着蜜瓜,吃着馕饼,眯着眼看着那些年轻人,嘴角挂着笑。
今年虽然走了两位,可别吉回来了。你看她多像她的父亲,又比她的父亲少了一分凌厉。
年轻人们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大圈,锣鼓敲得震天响。狮子们登场了。
赭黄色的粗毛,鬃毛是用驼绒编的,浓密而蓬松,随着鼓点一抖一抖的,像真的被风吹动的荒原草甸。
鼓点越来越急。狮子开始腾跃,前腿离地,后腿蹬地,整个人凌空而起,在人们的头顶翻了个跟头。
鬃毛在阳光下炸开,金光闪闪的,像一团燃烧的火。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扬起一小片尘土。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口哨声、掌声、欢呼声混成一片,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着手,笑得露出豁口的门牙。
接着,一只又一只狮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斗狮舞!
年前的姑娘们红了脸,低下头,被同伴们推推搡搡地推出来。
有狮子这时候低下了头颅,跑到姑娘面前,鬃毛垂下来,一个劲儿往姑娘跟前凑。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姑娘脸红却没有闪躲。
年轻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枝骆驼刺花,紫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着。
姑娘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石榴。脸颊潮红,看着那枝花,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周围人“哦”“吼”叫声脸皮,却没有人起哄一定要接。
待年轻人钻出狮子头套,她终于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孩子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今天有吃不完的烤羊肉,喝不完的甜奶茶。
他们追着一只跑丢了的小羊羔满街跑,羊羔咩咩叫,他们咯咯笑,跑得满头大汗,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
直到大人拎着耳朵把他们拽回去,他们还不忘回头朝那只羊羔挥挥手。来恰节,是他们感谢上苍赐予草场、甘泉、牛羊的日子。
通宵达旦,载歌载舞,敬神,敬天地,敬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可所有人都相信它存在的神灵。
青年男女在这一日相看,老幼在这一日团聚。
有人在这一日定下终身,有人在这一日认了干亲,有人在这一日把攒了半年的好东西拿出来分给邻里。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奶茶的咸香,混着风沙,混着驼铃,还有隐隐的粪便味。
哈哈哈......
我靠在软榻上,猫蜷在我膝头,两只异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
谢尔朵端着一碗马奶酒进来。
“女王,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唱歌跳舞?”
颊边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胭脂,裙摆上沾着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了——是从广场上跑回来的,跑得急,喘着气,可那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我啊,已经是——”
咪咪从我膝头弹起来,爪子划过我的虎口,一道血痕赫然绽开,皮肉翻卷,血珠涌出来。
“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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