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滑得确实太快了。
不,不是快。是它在加速。
我感觉到那股涌动的节奏在变化。
烛龙似乎从“发现可以移动”的惊喜中,进入了“享受移动”的阶段。
它的身体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再是慵懒的漫游,而是带着一种兴奋的、近乎宣泄的冲刺。
快了。更快了。
大地在我脚下飞速展开,山川像被狂风掀翻的书页一样哗啦啦地翻过。
河流从溪流变成大江,从大江变成汪洋。森林从树苗变成古木,从古木变成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烛龙经过的地方,万年变迁被压缩成弹指一瞬。
然后,我感觉到震动。
不是梦中的震动,而是从现实世界——从烛龙的肉身——传来的。
那种震动穿透了四层梦境,传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整个第五重梦都在颤抖。
烛龙翻身的预兆。
它在梦中移动得太快,现实中的蛇身就在石棺中剧烈晃动。
扰动传到山体,山体震动;震动传到悬空司,悬空司的梁柱发出呻吟。如果它继续加速。
诵经声变了。
我竖起灵识,去捕捉那缕穿越血肉和梦境的声音。
悬空司的僧人们一定也感受到了山体的震动。
他们的经声不再平稳,而是带上了一种紧迫的、带着指令意味的节奏。那不是安抚,不是引导,而是暗示。
我悬在空中仔细辨认那节奏。
它忽强忽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挥手,试图引起某个方向的注意。
它没有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频率变化: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像一个抛物线,像一座山丘的轮廓。
它在说:那边,那边有一个地方。
温暖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用灵识去感受那暗示的内容。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模糊的、却无比诱人的感觉,温度适中,不冷不热。
水流缓慢,不湍不急;光线柔和,不刺目不昏暗。
就像第四重梦中最舒服的那个瞬间,冷与暖之间的黄金分割点。
烛龙感觉到了。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立刻停止冲刺,而是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马,先是一顿,然后缓缓收步。
那股涌出的节奏从急促变为从容,从从容变为舒缓。
它还在移动,但不再是因为兴奋而冲刺,而是因为—前方有一个地方,它想去。
目的地。
悬空司的诵经给了它一个“目的地”。
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一个催眠暗示。但它不知道那是假的。
在梦中,那地方就像一盖遥远的灯火,温暖、安宁、诱人。
它朝着那个方向缓缓游去,速度均匀得像潮水涨落。
我看着那条无穷无尽的长河在我脚下缓缓流淌。
它不再掀起惊涛骇浪,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向前延伸。
大地的展开变得缓慢了,山川的成形变得细致了。不再是飞速翻过的书页,而是一笔一划的工笔画。
我顺着它滑动的方向看去,看向梦境的尽头。
如果这层梦有尽头的话,那应该是一团模糊的、橘红色的光晕。
那不是什么温暖的地方,那是悬空司诵经声制造出来的幻象。但烛龙信了。
它朝着那团光晕缓缓游去,身体涌出的速度恒定得像节拍器。
行程的节奏定了。
我悬在半空中,感受着那股震动从梦境深处渐渐消退。现实中的山体应该也平静下来了。
悬空司的梁柱不再呻吟,僧人们的诵经声从紧迫变回了安详。
而我,看着那条缓缓游动的烛龙,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它要游到什么时候?
那团光晕永远在前方,不远不近,像挂在驴子面前的胡萝ト。
它会这样一直游下去,直到悬空寺的诵经停止,或者直到——有人关掉那盏灯。
停止,或者直到——有人关掉那盏灯。
55%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驱散。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第五重梦已经展现给我看了,烛龙的移动、大地的创造、速度和翻身的关联。但我知道,这还不是最深的梦。
下面还有。
烛龙正在缓缓游向的那个方向——那个被催眠暗示制造出来的温暖之地——它的背后,有什么东西被遮住了。
我眯起眼,试图看穿那团橘红色的光晕。在它的边缘,隐约有一道更暗的影子。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稠密的、古老的、带着某种被遗忘的气息的东西。
第六重梦的入口。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魂魄不需要空气——然后调整方向,不再跟着烛龙缓缓游动的身体,而是朝着那道被光晕遮住的暗影,飘了过去。
我从第五重梦的尽头继续下沉。那条无穷无尽的烛龙之躯在我上方缓缓游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我穿过那层被催眠暗示制造的橘红色光晕——它像一层薄纱拂过我的魂体——然后,梦境的颜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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