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没作声,掰下一半干粮随手扔给风伯。
风伯稳稳接住,抬手点了点脑袋,算是领了这份好意。
我站在石室正中央缓了片刻,只觉着当下这绷得发紧的气氛,刚好适合把藏了许久的正事摊开来说。
“有件事得跟你们透个底,”我开口打破沉寂,“西天极乐的接引圣人,还有他座下的白莲童子,已经死了。”
石室里的空气骤然凝住,连浮尘都像被按在了半空。
下一秒,九凤手里的干粮“咚”地砸在石地上。她九颗头颅同时“唰”地转向我,九个眼窝子里幽绿色的鬼火骤然腾起,每簇跳动的火苗里,都清清楚楚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鲲鹏把嘴里那口干粮咽下去,动作慢得像被无形的线拽着,半晌才顺着喉管滑下去。他喉结滚了一圈,抬眼盯着我:“你说什么?”
“接引死了,”我把话又掷了一遍,“白莲童子也没了。”
白泽从竹简上抬起头。他通晓万物运转的大道法则,可那些落在当下的、鲜活发生的细碎人事,从来不在他能推演的命数里。那双惯常清明的眼,此刻竟浮出片刻茫然。
“谁动的手?”陆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直接扎了过来。
“人族。”我声调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石室再度陷入死寂。这阵静比方才沉得更深,像块千斤重的石头“嗵”地砸进深井,却连个落底的声响都没飘上来。
我往石壁上一靠,顺势坐下,把怀里那根泛着冷光的戮神钉搁在膝头,慢悠悠把前因后果铺开来。
“这事得拆成两半说。白莲童子是接引的亲传弟子,一身修为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之下。前不久他为了杀我兄弟,反倒被我和言无心困在诛仙剑阵里,硬生生斩了。”
“他临死前撂了什么话?”九凤的好几颗脑袋齐齐往前探,满眼都是压不住的好奇。
我顿了顿,才把那句带着狂态的话原样递出来:“他说……你们这些短命鬼,都等着去死吧。”
鲲鹏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裹着千层百转的复杂意味,像刚看完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坐在台下细细咂摸余韵。
“他骂你们是短命鬼,”鲲鹏挑眉,“后来呢?”
“后来言无心把他的元神钉死在阵眼上,我补了最后一剑,”我指尖蹭过膝头戮神钉的纹路,“他那点元神当场裂成两半散在阵图里。言无心收了那块大的,封进玉瓶,回头要炼件傍身的法器。”
九凤最右侧的那颗头颅猛地探出来,往前伸了小半寸:“那接引呢?接引是怎么死的?”
这话我讲得慢了些——接引的死,可比白莲童子要曲折凶险太多。
“他是被我们这群人族初代炼气士生生耗死的,”我抬眼扫过满室神色,“我没能耐单凭一座诛仙剑阵就拿下圣人,就算有阵,也凑不出能稳稳持阵斩圣的人。所以我挑了十几个初代炼气士,一波接一波、连轴转着往他跟前冲。他没法歇脚,我们反倒能轮着喘口气。”
“圣人怎会连片刻休整都做不到?”陆压眉头拧成了结。
“因为每一波冲上去的人,路数全不一样,”我指尖在石面上点了点,条理清晰,“头一天去的人挥剑劈砍,第二天换个使长枪的直戳要害,第三天再拎着软鞭往他破绽上抽。每样兵器的路数天差地别,每一招都精准往他命门上打。他刚挡完剑想喘半口气,枪尖已经到了眼前;刚摸透枪的套路,鞭梢又缠上了手腕。他永远猜不到下一个冒出来的人拿着什么兵器,只能没完没了地硬接,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捞不着。”
九凤的九颗头颅齐齐往后缩了半寸。鲲鹏伤翼根处缠着的布条骤然绷紧,陆压手里那柄斩仙飞刀悄无声息往鞘里滑了一小截。
“打了……打了多久?”风伯的声音又哑又紧,像是从喉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半天。”我语气漫不经心,这两个字轻得像落了片雪,砸在众人心上却比巨锤还沉。
风伯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得冰凉,寒气从脚底直往天灵盖窜,方才还猫着腰往前探着身子,此刻腿一软“扑通”坐倒在地,溅起一阵灰蒙蒙的石尘。
“其实开战前,我魂魄离体去过一趟烛龙的梦境,想请他出山搭把手,”我摸出兜里刚炸好的花生米,指尖捏着颗油亮的果仁,“那天上场硬耗的是我的心魔,不是我本人。”我把花生米往嘴里丢,咬得嘎嘣脆,满室瞬间飘开一股子焦香。
我一粒接一粒往嘴里送,香得风伯直盯着我手里那点花生米,喉结不自觉滚了好几圈。我晃了晃手里的果仁,薄薄的油膜在光线下亮得诱人:“想吃?”
风伯忙不迭坐直身子,用宽大的袖子抹了把淌到下巴的口水:“嘶……哈,无泪兄,你们人族地界的好东西可真多,连这等奇妙的小玩意儿都能捣鼓出来!就是……不知能不能赏我尝个鲜?”
满室俱惊。方才所有人都陷在“人族能杀圣人”的震愕里转不过弯——白莲童子的修为和他们不相上下,照这个理推下去,李无泪能带人斩了接引,自然也能带人把他们全留在这石室里。这哪是什么好事,分明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可这群人还在反复掂量局势,风伯倒先被几粒花生米勾得丢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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