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时,站台上站着两排道士。灰布道袍,袖口扎着,腰间佩木剑,站得笔直,像两排被风吹不动的竹子。张灵鹤第一个下车,胸口的伤还没好,走路时一只手捂着衣襟,脸色苍白。他走到一个老道士面前,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老道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灵鹤走回来,站在苏文玉面前,目光不再像火车上那样抬着下巴看人,平视着,但他没有开口。
林小山把包甩到肩上。“你师父呢?”
张灵鹤看了他一眼。“在后面。”
人群散开,一个老人从站台尽头走过来。他没有穿道袍,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踩黑布鞋,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踏在水泥站台上,没有声音。
他停在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的右眼没有亮,但他握着钨龙戟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戟杆——咚。张天师的目光从钨龙戟移到霍去病脸上,又从霍去病脸上移到苏文玉腰间的莲花。莲花的三片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叶脉清晰可见,像三把缩小了的芭蕉扇。
张天师看着莲花,看了很久。
“仙秦。你们是仙秦的人?”
苏文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张天师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清光,不是琥珀光,是另一种——很老的,沉淀了很久的,像深潭底部的光。
“我们来找剩下的碎片。仙秦的主站需要五块五行令才能启动,我们手里有三块,还有两块在你这里。”
张天师没有否认。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我来。”
从火车站到天师府,要走一段很长的石阶。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雾从山谷里升起来,裹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林小山走在前头,肩膀上的包一颠一颠,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已经不绿了,蔫了,还叼着。
“文玉姐,他刚才那句‘仙秦’,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仙秦?”
苏文玉走在他后面,莲花别在腰间,三片叶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知道。天师府的祖师,和仙秦有过往来。”
林小山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往来?什么往来?”
苏文玉没有回答。
霍去病走在最后面,钨龙戟扛在肩上。他的右眼没有亮,但他的耳朵在听——听石阶两侧的松涛,听雾里的鸟鸣,听更远处,天师府屋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牌坊,刻着四个字——“嗣汉天师”。字是楷书,笔画粗重,凹槽里填着朱砂,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剥落,但颜色还在。
张天师站在牌坊下面,等着他们。山门开了,不是木门,是铜门。铜门很重,两个年轻道士合力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沉沉的,像有人在咳嗽。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张天师从银杏树下走过,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这树,是先祖张道陵亲手种的。快两千年了。”他顿了顿,“仙秦的人来龙虎山,也是两千年前的事。”
苏文玉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们来做什么?”
张天师没有回答。
天师府的密室在后殿的夹墙里。张天师推开一面看似普通的木柜,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脱落的地方,露出后面的黑。林小山低头钻进去,手指摸着墙壁,砖是凉的,从指尖凉到心里。
密室比洞口大。方方正正,四壁无窗,只有穹顶一盏灯,灯是电灯,但灯泡发黄,照得屋里像黄昏。密室中央,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一面墙。那面墙上刻着一幅画,从头到尾,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画上有人,有船,有炮,有宫殿,有街市,有穿龙袍的,有穿洋装的。从先秦开始,一幕一幕,像一本被刻在石头上的史书。
林小山走近了看。他看见了长安,看见了汴梁,看见了南京,看见了北京。看见了穿铠甲的士兵在城墙上往下射箭,看见了穿西装的官员在签条约。
苏文玉的手指慢慢划过墙面。“这是历史长卷。和玉门关主站里的一模一样。”
张天师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不一样。玉门关主站的,可以改。这里的不行。这里的,是备份。”
苏文玉的手指停在一个画面上。一艘铁甲舰,在海上冒着浓烟。船身倾侧,旗子还挂着,但已经烧了一半。
“甲午海战。”
张天师走到她身边。“历史修正会改的第一处。他们让致远舰没有撞向吉野,而是转向逃跑。管带邓世昌没有殉国,而是被救起,后来被清廷处斩。”
林小山的拳头攥紧了。“他们改了历史,那真实的历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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