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馨·茉蕊儿看得很仔细。她看见那道水光不是在向外释放,而是在向内收拢,顺着怒涛·沧岚的掌纹一路向上游走,最终凝结在手腕处。她看见那层水膜的扩散不是无序的,而是沿着某种只有怒涛·沧岚自己才知晓的脉络在缓慢铺展,如同一位织工在暗处编织一张看不见底的大网。她看见怒涛·沧岚的脚边——观测台的金属地面上——已经悄然覆上了一层极薄、极平整的水膜,那层水膜薄到几乎透明,只在舱门照出的辅助灯光下偶尔折射出一丝水蓝色的微光。
芳馨·茉蕊儿没有往前迈,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道水光恰好能照到她的边缘位置,脚尖距离水膜蔓延的边界仅剩半步之遥。她的姿态像是站在海岸线上的人,双脚还踩在干燥的沙滩上,却已经感受到了潮水漫过脚踝前那层先行的凉意。她在等——等一道潮水主动漫过她的脚踝,而非她主动踏入水流。
……沧岚姐姐。
那层水膜,是准备留给增幅塔的,还是留给研究站的?
怒涛·沧岚侧过头,看了芳馨·茉蕊儿一眼,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一定。要看哪里先炸。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在脑海里走过很多遍的事。不是敷衍,不是回避,而是水系精灵王独有的、对自身本源特性的绝对笃信——水流不需要提前规划好流向,因为在它抵达之前,它已经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方向。水不会被一座堤坝拦住太久,它会绕过去、渗过去、漫过去。它不需要选择哪一条路,因为每一条路最终都会被它填满。
水不需要提前决定流向。它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已经在那个地方了。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芳馨·茉蕊儿听懂了。她歪了歪头,翠绿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色泽,像是在思考这句听起来简单、但细想又很深的话——水不选择方向,因为水本身就是所有方向。它不提前判断该去哪里,因为在需要它的那一刻,它早已无处不在。
你看起来不像在紧张。
我不紧张,我只是在把水流铺开。怒涛·沧岚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层铺在水面上的光,平稳、通透、不带半分波澜,我的本源和战场上的其他能量不一样。雷光需要凝聚,火焰需要燃烧,自然之力需要生长。而水,只要在那里,就可以顺势而动。我不需要提前决定去哪里,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剩下的,交给水流自己找方向。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夸,没有比较谁强谁弱的意图,只是在陈述一个属于水系本源的事实。圣光格劳瑞的雷光需要在出击之前压缩到极致,才能在接触目标的瞬间释放出穿透一切的破坏力;不灭·艾恩斯的火焰需要在体内持续燃烧、持续蓄温,才能在引爆时铺出足以焚烧一切的火墙;芳馨·茉蕊儿的生命之力需要扎根、需要生长、需要时间来铺展成足以净化混沌的净化场。而水,不需要这些前置工序。水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场。它可以静置在一旁,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可一旦有力量需要它去化解、有冲击需要它去缓冲、有裂缝需要它去填补,它会在第一时间涌向那里,不需要指令,不需要思考,只是自然而然地顺着地势流动。
这就是怒涛·沧澜的战斗方式——不主动出击,不预设路线,不提前判断,只是让水流铺满整片战场,然后在最需要它的那个位置、最需要它的那个瞬间,水流自己找到方向。
芳馨·茉蕊儿轻轻了一声。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到怒涛·沧岚旁边,安静地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她的肩头没有完全靠上来,只是贴着栏杆的边缘,像一棵刚被风吹弯的小树,正在试探性地向旁边那棵更粗壮的树干靠拢。她不是在寻求庇护,也不是在表达依赖,只是单纯地想站在这个人的身边,感受那层水蓝色本源散发出来的、温润稳定的凉意。
芳馨·茉蕊儿很清楚,怒涛·沧岚在这支远征队伍里的位置是特殊的。她独自承担全域外围混沌守卫的牵制任务,没有搭档、没有协作者、没有可以轮换支援的后备力量。当四路小队同时向三座核心设施发起突袭之时,斯欧星上所有的混沌守卫、混沌巡逻队、混沌感知网都会被惊动,而怒涛·沧岚要做的,就是以一己之力,拦住所有涌向核心设施支援的守卫力量。她不是在守一座门,而是在守整个战场的外围防线。
这项任务的危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支攻坚小队,甚至更甚。因为攻坚小队至少有同伴可以互相兜底、互相支援、在紧急时刻接替彼此的位置。而怒涛·沧岚,是一个人。
芳馨·茉蕊儿想着这些,目光落在怒涛·沧岚脚下那层正在无声铺展的水膜上,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她没有把这份忧虑说出口,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怒涛·沧澜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忧——她需要的不是被担心,而是被信任。水不会被任何人保护,水只会保护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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