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的夏末,长沙城像被扔进了烧得正旺的大蒸笼,连风都懒得动弹,只在铅灰色的云层下蜷着身子。
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沉甸甸地扣在满城鳞次栉比的黑瓦屋顶上,把狭窄街巷里最后一点天光都捂得严严实实。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黏糊糊的潮气,混着湘江飘来的水腥气,还有巷口煤炉里冒出来的烟火气,搅成一团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热雾。
湘江也没了往日的模样,往日里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得能晃花眼,如今却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冷光,像一条凝固的铅带,顺着城边缓缓淌着,连浪头都懒得翻一个。
岸边的柳树叶子蔫哒哒地垂着,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股有气无力,整个长沙城都浸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里,连风掠过巷口的声音,都像是带着喘不过气的叹息。
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压抑里,一群年轻人缩着肩膀,脚步匆匆地走在街巷里,他们是刚从江永、道县那些偏远山区“返”城的知青。
说是“返城”,可没人脸上有回家的轻松,一个个都低着头,眉头拧成疙瘩,像是头顶上那片铅云,全压在了他们心上。
他们心头压着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人直不起腰。
一座是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下乡运动,风声早就传得满城都是,谁都知道这次只会比上次更猛烈、更严酷,可没人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更偏远的山沟里,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夜里躺在床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田埂上的泥泞和山里的冷雾。
另一座山,是刚过去没多久的那场噩梦。想起在山区插队的日子,每个人都忍不住打哆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田里插秧,泥水里的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咬得腿上全是血疙瘩;秋收时扛着沉甸甸的稻穗,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夜里疼得睡不着;冬天没有足够的棉衣,冻得手背上全是裂口,连拿筷子都费劲。
更难熬的是心里的苦,山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带着防备,城里的家又远得像在天边,那种孤独和委屈,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好不容易逃回城,伤口还没结痂,眼看又要被拖回去,恐惧一涌上来,伤口就又渗出血珠。
走在巷子里的知青们,脸上都刻着藏不住的茫然和焦虑,眼底下是厚厚的黑眼圈,连走路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们像一群遇到暴风雨的蚁群,明明知道摧毁一切的雷霆马上就要来,却只能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有人靠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可心里的烦躁一点都没减,只能眼睁睁等着命运的锤子砸下来。
廖东就坐在自家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屋子是老式的木板房,墙皮都已经发黄卷边,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木箱,散发出南方特有的霉味,混着箱底旧书的油墨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床板稍微一动,就发出“creak creak”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囊上那根帆布带子——带子早就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内衬,边缘的线都松了,轻轻一扯就能拉出几根线头。
这条带子,他太熟悉了,三年前第一次下乡时,就是这条带子勒着他的肩膀,陪着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才到了江永的那个小山村。
如今,这条带子又要重新勒紧他的肩膀,把他拖回那个他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他想起三个月前,当载着他们的卡车终于颠簸着驶进长沙市区时,他扒着车窗,贪婪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五一路上的老百货大楼,巷口卖糖油粑粑的小摊,还有墙上贴着的红色标语,连空气里都带着“家”的味道。他当时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发酸,以为那场让人窒息的噩梦终于暂时结束了,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也足够让他缓一缓。
可这短短的九十多天,却比在山里的三年还要荒诞。刚回城没几天,他就被卷进了长沙知青的游行队伍里,五一路上挤满了人,红旗招展,锣鼓声震天响,口号声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跟着人群往前走,被周围的亢奋裹着,血脉贲张,也跟着嘶吼那些革命箴言,可有时候喊着喊着,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像是被声音灌满了。
后来,他又被拉进了文艺宣传队,每天晚上都要去工人文化宫排练。
舞台上那盏大灯特别刺眼,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要在台上朗诵自己熬夜写的长诗,诗里全是歌颂上山下乡的句子,每一句都写得激情澎湃。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掌声,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虚假的自豪感,把插队时的苦都忘了——忘了田埂上的泥有多深,忘了粪挑有多沉,忘了饿肚子时胃里的绞痛,也忘了山里人看他时那种带着歧视的眼神。
可这点虚假的亢奋,在昨天下午被戳破了,像个泡沫一样,一捏就碎。
昨天下午,他正在屋里整理旧书,突然听到“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街道革委会的王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红卫兵,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脸色冷冰冰的。
王主任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特别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连坐都没坐,也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啪 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沉闷,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廖东心上。
那张纸上印着鲜红的大字,旁边盖着一个刺目的公章,标题写着《关于敦促返城知识青年立即返回原插队地点的紧急通知》。
“廖东同志!”王主任的声音又干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应伟大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光荣的革命任务!所有返城滞留人员,必须在一周内无条件返回原插队地点!这是组织纪律!”
那声音像一块冰,顺着廖东的耳朵灌进去,瞬间把他从残留的迷梦里冻醒了。
他看着那张通知,鲜红的字刺得他眼睛疼,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猛地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深渊——他才明白,回了城,也终究要滚回去,他根本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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