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三年前,也是这样一纸通知,改变了他和六千多个同龄人的人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通知,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李婶的哭嚎声,声音特别响,带着绝望的嘶哑:“这不是要人命吗?我的儿啊!”
李婶家有两个儿子,去年冬天才从浏阳深山里逃回来,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和脚都冻烂了,冻疮肿得像馒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如今又要被赶回去,李婶怎么能不崩溃?
廖东听着哭声,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这群知青的宿命,在时代的巨轮面前,个人的意愿太卑微了,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根本没办法反抗。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八月,长沙火车站里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一片混乱。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干部们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声音都喊哑了,可人群还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高音喇叭挂在站台的杆子上,反复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还有动员知青下乡的口号,歌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月台上全是送别的人,父母们拉着孩子的手,哭得捶胸顿足,有的母亲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哭,可没人敢拦着。
被点名上车的知青们,有的抱着柱子不肯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的蹲在地上,任凭父母怎么拉都不起来。有个男生紧紧抓着站台的栏杆,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被两个民兵强行掰开手指,拖上了火车,他还在喊着“我不下去!我要回家!”
还有一个女生,戴着厚厚的深度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个读书人。在拥挤的推搡中,她突然腿一软,直接晕厥过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可就算这样,也没人敢耽误,两个干部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像货物一样塞进了绿皮火车的门缝里,火车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她的哭声和父母的呼喊都关在了里面。
廖东当时就挤在那列火车里,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转身都费劲。每个人身上都冒着汗,汗味、眼泪的咸味,还有人因为害怕而发抖的气息,混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那趟火车的终点,是湘南山区那个名叫江永的陌生地方,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和山里的泥泞、冷雾绑在了一起。
“不去行吗?”巷口传来老张头的声音,很低,带着犹豫。廖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老张头蹲在他的冰棍箱子旁边,箱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怕冰棍化了。
他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圈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头顶的云层,低声嘀咕着:“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唉,在橘子洲头的破渔船上猫了快仨月了,白天不敢露头,怕被人认出来,夜里才敢偷偷上岸,找点吃的,跟个水耗子似的……”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刺进廖东的心窝,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当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认命”,总有一些知青,要么胆子大,要么实在受不了山里的苦,选择了“黑下来”——也就是躲起来,不回插队的地方。
他见过那些“黑下来”的知青,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城市的夹缝里活着。有的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包,水泥灰混着汗水,糊得满脸都是,肩膀被袋子压得通红,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有的在河码头当苦力,扛着比自己体重还沉的货物,沿着台阶往上走,脚步踉跄,生怕摔下来;还有的更冒险,偷偷在隐蔽的角落里倒卖粮票,手里攥着几张粮票,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一旦有人过来,就赶紧把粮票藏起来,只为换一口吃的,能多捱一天是一天。
可这种日子,又能撑多久呢?廖东心里清楚,提心吊胆,没有尊严,说不定哪天就被抓了。上个月就听说,有五个知青躲在河西的废弃仓库里,白天不敢出来,只能靠啃干硬的窝头充饥,晚上就睡在稻草上。结果还是被民兵小分队搜了出来,那些民兵特别警惕,连仓库的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那五个知青被抓了以后,下场特别惨。
他们被剃了“阴阳头”——一边头发全剃光,另一边留着,看起来特别滑稽,却满是羞辱。胸前还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侮辱性的字句,用红笔打了叉。然后,他们被押着,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游行示众,周围全是围观的人,有人喊口号,有人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冷漠。那五个知青低着头,肩膀垮着,脸上全是泪水和屈辱,连头都不敢抬。
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烫在廖东的记忆里,每次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栗。这哪里只是肉体上的羞辱,根本是把人的尊严撕得粉碎,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人。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被这样对待,该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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