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李大叔端着酒杯,对着空座位说了几句话,说得啥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眼圈红了,把酒倒进了地上的土盆里,酒液渗进黄土里,冒出几个小泡。
吃到一半,我去后院洗手,路过李奶奶生前住的小屋。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了出来——是李奶奶身上的味道,皂角混着烟袋油的味。
屋里的摆设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土炕上铺着蓝布褥子,墙上挂着她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筐放在炕沿上,里面的线轴还缠着红颜色的线。
最显眼的是炕头上的那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点没喝完的玉米糊糊,上面结了层皮,像是刚放进去没多久。
我头皮一麻,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关上。李奶奶已经躺了三天了,这碗糊糊是谁喝的?
“你在这儿干啥?”建军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我一跳。
“没……没事,看看。”我指着那扇门,“里面好像有人动过。”
建军往门上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别瞎看,老太太的东西,别动。”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手心全是汗。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掀了掀。
灵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我站在门口,看见灵车后面跟着辆小轿车,里面坐着李大叔一家。车经过我家门口时,我好像看见车窗里有个老太太的头探出来,白发在风里飘,正往我家的方向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车窗里只有李大叔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李奶奶。她坐在我家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筐,正在纳鞋底,线轴上的红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我想跟她说话,嘴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抬起头,对着我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头关节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脑勺,跟早上那三下一模一样。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后脑勺还在隐隐发麻。
李奶奶走了一年,巷子里的人渐渐不提她了。她的小屋一直锁着,窗台上的花盆空了,里面的土干裂得像乌龟壳。有时候路过,能看见门锁上挂着的锈迹,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我差不多把她火化那天早上被敲头的事忘了,只偶尔在梳头时,摸到后脑勺,会突然愣一下,想不起那股麻酥酥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那天是个晴天,我带着妹妹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糖。妹妹刚上小学,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儿歌。
路过李奶奶家门口时,我往院里瞟了一眼。院门没锁,虚掩着,跟上次我看见的一样。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墙角的鸡窝塌了一半,看着荒荒凉凉的。
“姐,你看!”妹妹突然停下脚步,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李奶奶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穿着那件熟悉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烟袋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亮闪闪的,她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奶奶!”我脱口而出,心里还挺高兴,“您身体好着呢?”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冲我们摆了摆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
“你看我说啥来着,”我推了推妹妹,“前阵子还听王婶说李奶奶病了,这不挺好的嘛。”
妹妹没说话,脸白得像纸,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你咋了?”我觉得奇怪,“怕生啊?李奶奶又不咬你。”
“姐……”妹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李奶奶……不是去年就死了吗?”
“死了?”我愣了一下,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李奶奶的笑脸还在眼前,蓝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烟袋锅里的火星还在跳。可妹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浇得透心凉。
是啊,李奶奶去年就火化了,就在那天早上,建军去镇上买菜,我被敲了三下头。
那坐在石墩上的是谁?
我猛地回头看——院门口空荡荡的,石墩上空空的,只有风吹着杂草,“沙沙”地响。刚才李奶奶坐过的地方,留着个淡淡的印子,像有人刚从那里站起来。
烟袋锅不见了,蓝布褂子也不见了,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混着烟袋油的味。
“姐,你刚才看见啥了?”妹妹抱着我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你跟谁说话呢?那里没人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堵住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脑勺又开始发麻,跟那天早上被敲过之后的感觉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忘了,是她不让我忘。
从那天起,我总往李奶奶家的方向看。有时候是去倒垃圾,有时候是去小卖部,路过巷口时,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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