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咕噜噜....
主宰母巢内那颗悬浮在舱室中央的巨大肉茧依旧在脉动着,宛如母巢的心脏一样。
肉茧内部是一个封闭而温暖的空间,厚重的生物质壁层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液体缓慢流动的声音,以及两颗心脏跳动时产生的微弱共鸣。
半透明的茧壁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被稀释的血液在水中扩散,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近乎母体的安宁之中。
江如雪的娇躯在这片温暖中微微触动,她的身体蜷缩着,双臂紧紧环绕着任进的腰身。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甲壳上,从她口鼻间不断冒出的气泡,一串串向上浮动,撞在肉茧的内壁后又碎裂成更小的泡沫。
她的呼吸节奏紊乱,完全不像一个处于休憩状态中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任进低着头,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地梳理。
另一只手贴在她的背部,沿着脊椎的线条轻轻抚摸,透过皮肤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像是在用温度告诉她,他就在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内,她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做噩梦,休憩的身体紧绷,更加用力的抱紧自己。
她的梦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可以读取虫群的记忆,可以强行进入每一个虫群的意识,但他不会对江如雪那么做。
他只能根据她的身体反应来判断,这种反应通常意味着痛苦,意味着一具身体正在经历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
可能是又一个噩梦,又一段让她不想梦起的痛苦。
他微微颔首,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然后轻轻用力,将她埋在胸前的小脸抬起了些许。
可以看到,江如雪的双眼紧闭,睫毛在微微颤抖,她的眼角处,有一种透明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渗出来。
这种液体的密度与肉茧内的体液不同,它更加稀释一些,没有和肉茧内的液体融为一体,而是被挤着悬浮起来飘了一会,才消散在周围的液体中。
那是泪水,是只有人类才会拥有的泪腺,所分泌出来的液体。
任进静静地看着那眼泪,他的大脑开始运转,试图理解这泪水的含义。
这是一个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掌握的课题。
人类的泪水并不单一指向某一种情绪。
悲伤时会流泪,喜悦时也会流泪,愤怒到极点时同样可能流泪,甚至仅仅是长时间睁着眼睛后,眼球干涩也会分泌泪水作为一种生理性的润滑。
所以,若要判断这泪水到底代表什么,就不能只看泪水本身,还要结合表情、呼吸、身体的姿态,以及在此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这对于任进而言过于复杂。
他曾经试图学习过,记住每一张人类面孔上的每一块肌肉,如何组合成不同的表情,记住每一种呼吸频率背后对应的可能情绪。
但到了实际运用的时候,他发现这些数据并不像战斗数据那样可以直接转化为行动。
人类会用哭来表达开心,会用笑来掩饰难过,他们的外在表现和内在状态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虫群不同,它们所有的情感都很简单单一,即便高级虫群统领会有复杂的情绪反馈,也会在虫群意识网络内,清晰的表达出他们现在的想法和心情。
再不济,虫群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摩擦甲壳,发出一些低鸣。
兴奋的时候会发出尖锐且充满节奏的虫鸣,威胁敌人的时候会用甲壳震颤、或者肢体踏地。
生物文明发展血肉之躯,所以他们的一切情感都会表露在肉体上。
但人类相较于虫群,就要更加含蓄。
会用笑掩盖自己的哀伤,或者强挣扎着压抑自己的情感。
这些都是虫群学不会的东西,最简单直接的对比,就是江北市那次导致虫群主宰真身灭绝城市的那场灾厄。
虫群,在听不见主宰心跳的一瞬间就会崩溃,仿佛是被丢弃了的婴儿一样无助。
他们会想方设法的用一切办法重新听到这个声音,从而放下当前手头下的一切事情,哪怕是在战争期间一个失神都会导致死亡,他们也不在乎。
因为比起赢下战争的胜利,听到主宰的声音是最重要的事情。
虫群没有人类那样高级的情感管理能力。
比如说,我们正在吃东西,碗里面还剩下最后一个包子,但这个时候家里人催促你赶紧穿衣服下楼,因为有人给你打电话催你挪车。
这个时候,两件不同的事摆在你面前,一个是吃完面前的食物,一个是赶紧去挪车。
事情有轻重缓急,相较于吃光面前的东西,肯定是你妨碍人家动车这一点更加重要,毕竟你回来之后再吃这一个包子也一样。
但是人类会怎么做?拿起包子吃完,然后穿衣服下楼。
在我们看来,我们不差这几秒钟,吃了再下去一样,楼下的人不会因为多等了几秒就急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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