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李召基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没带助理,没让司机等,自己走进旋转门。侍者伸手欲接外套,他摆摆手,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门开瞬间,他看见秦迪站在落地窗前。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背影不刻意,也不松懈,正望着远处一艘缓缓驶离的渡轮。听见脚步声,秦迪转过身,没笑,也没伸手,只点了下头,说:“来了?坐。”
李召基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没急着开口。
秦迪拉开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来,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薄册,推到两人中间。封面上没有字,只印着一枚暗纹徽标:六条线交汇于一点,底下一行小字……“东盟产业协同体(草案)”。
他手指点了点封面,说:“先看第一页。”
窗外,“幻彩咏香江”灯光秀正亮起。两岸高楼射出红、蓝、绿、紫的光束,在维港上空交错流动,映在水面上,一明一暗,连成一片。这场秀是秦迪陪艾琳、仙蒂在半岛酒店吃饭时突然想到的点子,当场交代霍建宁去办。半年时间,数亿投入,赶在1983年11月底落成。秦迪那时人在霓虹,没到场,但每天和贺朝琼通电话,早知道它火了……游客多起来,饭店排长队,商场里人挤人,整条维港沿岸都活了。
李召基站在窗前,盯着那片光海看了几秒,肩头松了一点。他快步上前,站定,开口:“秦先生,晚上好,让您久等了。”
秦迪转身,脸上有笑,不浓不淡。他迎上来,伸手握手,掌心温热,力道稳,不轻不重:“不晚。还没到点,我也刚来,顺眼看看风景。”
李召基回握,指节碰到对方手腕,那一瞬就明白:这人心里有底,话不多,但事一定不小。他侧身引路,两人并肩走到窗边,目光齐齐投向对岸。“幻彩咏香江”还在亮着,一帧一帧地换色,像呼吸。
“秦先生,”李召基说,“这秀出来才十几天,维港两边的客流已经涨了三四成。我那几家商场、酒楼就在中环码头边上,账本比上个月厚了一半。真得谢谢您。”
这话不是客气。账房报数那天,他亲自翻的流水单……茶餐厅翻了两倍,金铺柜台前排到楼梯口,连地下停车场都开始收临时车位费。实惠落在实处,他记着。
秦迪笑了笑:“李先生抬举了。旅游这盘棋,港府早定了调子,政策批得快,地皮放得准,同行也肯让路、搭把手。单靠一家公司,灯再亮,照不远。”
他顿了顿,视线没离开窗外,声音却沉了些:“不过眼下这局,谁想单干,怕是走不远。香江之外,东南亚那边风声紧;英美资本进来,签合同用英文,算账却用美元;本地几支老势力,今天点头,明天改口。咱们不联手,地盘守不住,生意做不大,根扎不稳……您说是不是?”
说完,他转过脸,看李召基。没催,也没逼,只是看着。
李召基喉结动了一下。他听懂了。“联手”两个字没点破,可意思全在后头……不是小合作,不是借个渠道、分点订单,是要动结构,改格局。他嘴角微扬,点头:“秦先生说得透。现在拼的不是谁力气大,是谁站得齐。散沙攥不成拳,抱团才有分量。”
秦迪颔首,抬手示意:“坐吧。边吃边谈。聊聊香江,也聊聊南洋……往后十年,咱们怎么往下走。”
“您先请。”李召基立刻退半步,抬手虚扶,等秦迪落座,才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上,眼神清亮,不再试探,只等下一句。
侍者无声上前,斟酒,退开。顶层会所静下来,只剩远处灯光秀低频的伴奏声,混着窗外隐约的海风。
秦迪端杯,浅啜一口,红酒在玻璃杯壁挂出薄薄一层。他看向李召基:“我刚从霓虹回来。您猜,我踏进香江第一天,脑子里最清楚的两件事是什么?”
李召基坐得更正了些,摇头:“不敢猜。愿听秦先生指点。”
秦迪语气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准:“第一,香江真的起来了。货轮排队进葵涌,工厂订单排到明年,华资公司名字上了交易所主板……咱们说话,有人听了。第二,这地方也更难混了。老牌英资把旧关系翻出来重新用,欧美投行带着新条款压价入场,本地几大家族表面喝茶,背地抢地、截单、挖人。一步走歪,三十年积累,可能一夜清零。”
李召基静了几秒,慢慢点头:“对。表面热闹,底下全是暗流。我们做实业的,今天签的约,明天政策就变;刚扩的产线,后天对手降价三成。不是不想冲,是怕冲错方向。”
“您看清了这点,就够了。”秦迪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所以不能等。得趁现在还稳,把路铺好,把规则立住,把能一起走的人拢在一起……不是为一时生意,是为以后二十年,华资在香江、在南洋,说话算数。”
秦迪放下酒杯,目光沉静,直视李召基。那眼神不灼不冷,像深夜海面,平阔而深不可测。
李召基喉结微动,身子前倾半寸,声音压得低了些:“秦先生,您是打算……重立香江商界规矩?把华资拢到一处?”
他心里清楚,这话不是试探,是印证。秦迪若真动了这个念头,就不是修修补补,而是推倒重来。
秦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一笑:“是香江,也不止香江。”他顿了顿,“我的盘子,从没小过东南亚,更没卡死在边界里。”
李召基眉峰一跳。
秦迪接着问:“东南亚几十亿人,几千万华人,扎堆几十年,却各自为战,被人挑着打、分着吃。李先生,这事,你想不想一起做?”
“想!”李召基答得干脆,几乎没换气。
他早盯准那边多年,缺的不是想法,是门路、是靠山、是稳住局面的底气。如今秦迪开口,不是邀约,是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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