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松针的清香,吹得草叶沙沙作响。吴邪深吸一口气,那股清新的空气灌满肺腑,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和生机,绝不是画里那种一成不变的“味道”。
他突然笑了,把铜铃重新戴回脖子上,贴身藏好。
“管它真的假的,”他往胖子身边一坐,伸手扯了扯他的裤脚,“先想想晚上吃什么。这次要是再是画出来的烤全羊,胖爷你就把那画匠揪出来,让他给你当一辈子厨子。”
胖子“嘿”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那感情好!让它天天给胖爷画肘子,画烤鸭,画满汉全席!”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笑意。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吴邪跟上去,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刚才镇子所在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茂密的树林,连点痕迹都没有,仿佛从未有过什么羊肉馆,什么翻折的纸面。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铃,又摸了摸手背上那滴露珠留下的湿意,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只要身边的人是真的,脚下的路是真的,嘴里的水是甜的,耳边的风是活的……那就够了。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怀疑,就让它们随着林间的风,慢慢散了吧。
毕竟,这人间的鲜活,从来都不需要“证明”。
胖子哼歌的调子突然卡住,他低头瞅着自己刚蹭上泥的裤腿——那片土黄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边缘像被橡皮擦过似的发虚,最后竟凭空消失了,只留下干净得过分的布料。
“操。”他声音发哑,刚才还觉得真实的草叶突然变得僵硬,摸上去像硬纸板裁成的,“它……它还在画。”
吴邪手背上的露珠早已干了,可那点凉丝丝的触感突然变得像记忆里的幻觉。他猛地晃了晃铜铃,这次没等来清脆的响声,铃铛像被灌了铅,沉甸甸的,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解雨臣手里的水壶“啪”地掉在地上,却没摔碎,而是像陷进棉花里似的慢慢下沉,壶身没入地面的部分正在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又是那熟悉的宣纸质感。“它在改画。”他细刃出鞘,这次刃身映出的景象让人心头发冷,“我们以为的‘真实’,都是它新添的细节。”
张起灵的古刀再次嗡鸣,可刀身不再映出阳光,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墨晕。他劈向旁边的松树,树干应声而裂,却没露出年轮,断面处是整齐的纤维,像被撕开的纸,连渗出的树汁都带着墨色的粘稠。
“它学聪明了。”白泽的灵剑光带黯淡了许多,“刚才我们说的‘真实特征’,它全画进去了——露珠的光,泥土的印子,声音的回响……它在模仿我们认定的‘真’。”
吴邪突然想起铜铃逼退笔锋的瞬间,那枚从蛇沼带回的铜铃,难道也是画出来的?他慌忙把铜铃摘下来,铃身的纹路果然在变,那些熟悉的刻痕正在慢慢扭曲,最后变成了和陶牌上一样的、用细笔描出来的线条。
“连这个都是假的……”他手一松,铜铃掉在地上,触地的瞬间就化作了一摊墨渍,和之前的陶牌如出一辙。
风还在吹,可林叶的沙沙声突然变得规律起来,“沙——沙——”间隔的时间分毫不差,像有人拿着尺子在旁边卡着节奏。远处的鸟鸣也成了固定的调子,重复来重复去,连起伏都一模一样。
胖子捡起块石头往远处扔,石头划过的弧线僵硬得像用圆规画的,落地时果然没了回响,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砸在厚厚的纸上。“走不出去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在眼前明明灭灭,“它把我们对‘真实’的判断标准都偷了,我们怎么分辨?”
解雨臣的细刃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这次出血了,鲜红的血珠滚落在地,却没有渗透,反而像颜料般晕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它甚至能画出痛感和血色了。”他声音发沉,“我们的感官,早就被它当成了画笔。”
张起灵突然指向天空,众人抬头,只见阳光正在慢慢变淡,像被蒙上了一层宣纸,光线变得均匀又柔和,连影子都快要看不见了。林海深处,那片刚散去没多久的暗云又在聚集,这次的墨色更浓,浓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染进去。
“它不想让我们分真假了。”白泽的声音带着无力,“它要把‘真’和‘假’混在一起,让我们在怀疑里慢慢变成模糊的影子,最后彻底融进画里。”
吴邪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被打湿的水彩。他想起画匠最后那个问题——“为什么……真实的,就一定更好?”
或许在它眼里,能永远存在于画里,不必经历生老病死,不必承受离别痛苦,才是最好的永恒。可他们偏要挣扎,偏要分辩,偏要那带着缺憾和痛苦的真实。
可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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