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也隐约听过草案的风声,只当是学部初步构想,没往心里去,如今听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才意识到问题比预想的严重。不光思政专业,文史、数学、医药,所有专业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州福大学那边的理工类专业,估计也差不多,好多工程类的老教师,实操经验丰富,能带学生做项目,却未必发得了核心论文。
朱静雯放下手里的红笔,抬眸看向休息室方向,没说话。
她倒没觉得意外。首届硕士统考是新政,专科升研更是新上加新,从考试招录到培养体系,链条长、环节多,配套规制跟不上太正常了。学部草拟办法的时候,她还在基层调研,当时就提过一句“别搞一刀切,专硕和学硕得分开评”,只是当时多数人觉得首届要统一标准、方便管理,没采纳。如今到了阅卷收尾,马上要进招录环节,基层的实际矛盾终于浮了上来。
只是这事比预想中更紧迫——试卷眼看就要阅完,成绩很快就要公示,紧接着就是复试、录取、开学,导师评定的标准不落地,前面所有关于公允、关于实务导向的设计,都要打折扣。总不能考生考上了,才告诉人家没老师带。
她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里面的老师见她过来,连忙收了话头,神色有点局促,怕私下议论规制被总组长听见不妥。几个人端着水杯站着,有点手足无措。
“没事,接着说。”朱静雯走进去,自己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拿起暖壶给自己添了杯热水,热水冲进搪瓷缸,腾起淡淡的白汽。她语气平和得像拉家常,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刚才说的硕导评定草案,你们都觉得单一卡科研行不通?都说说,不光思政专业,文史、数理的,都可以说。”
几位老师对视一眼,还是教龄最长的王老师先开了口:“朱组长,我们就是闲聊几句,不是发牢骚。就是觉得挺可惜的,好多老教师一辈子扑在本科教学上,学生带得一届比一届好,就是没精力跑课题、发论文。真要带专硕,他们比谁都合适。尤其是专科升研的孩子,好多都是基层在职的,就想学点能用得上的教学法子,找个只会搞科研的导师,不对口。”
“是啊,”旁边汉语言文学的张老师接话,“古代文学方向,好多老教师一辈子整理地方文献、教古籍校注,课讲得扎实,学生出去做编辑、当老师都好用。但这些成果不算科研项目,按草案标准,连申报门槛都够不上。可真要带专硕的古籍整理方向,他们比谁都合适。”
另一个教数学的老师也开口:“我们理工类也一样。好多老教师教了二十多年高等数学,带学生参加竞赛拿过不少奖,基层教学经验足,适合带学科教学方向的专硕。但要卡国家级课题、SCI论文,全省也没几个能达标。”
还有人补了句:“说句实在话,咱们全省高校的老师,最高学历都是本科,真要卡学历卡科研,能评上硕导的没几个。到时候学生招上来了,没人带,不是闹笑话吗?”
朱静雯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杯壁,杯沿浮起细碎的涟漪。
“你们说的有道理。考试是入口,培养是过程,出口是成才,哪一环堵了都不行。分层招考的初衷是选实务人才,培养环节自然也要配实务型导师,不能唯科研论。”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这事我记下了。草案还没正式印发,正好调。我今晚就上报给全国议事会,争取在录取工作启动前把分类评定的方案定下来。你们有什么具体想法,比如实务型导师该卡哪些硬指标、怎么评定、怎么考核,都可以写下来,交给林教授汇总,我一并带上去。不用讲空话,就说一线实际,越细越好。”
老师们眼睛都亮了。本就是随口吐槽的堵点,没想到朱静雯当场就接了,还要直接往全国议事会报。没人迟疑,纷纷点头:“好!我们下午就整理,都是一线教学的实际情况,保证实在。”
朱静雯微微颔首,没再多说,端着水杯回了仲裁室。
林教授跟进来,神色有点复杂:“朱组长,这事您真要直接往上报?草案是学部各司局碰了好几轮才出来的初稿,怕是阻力不小。之前就有人提过分类,被压下来了,说首届要统一标准,不能乱。”
“草案就是拿来征求意见的,不合基层实际就得调。”朱静雯坐下,拿过一张空白稿纸,提笔写汇报提纲,笔尖落在纸面上,力道很稳,“总不能为了保初稿的面子,把新政的路堵死。百姓思想讲的就是实事求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藏着掖着没用。之前提分类没通过,是因为没实际数据支撑,现在咱们有全省的师资情况,有考生的答题情况,摆事实讲道理,说得通。”
她写得不快,条目列得很清晰:一是首批硕导统一评定草案重科研轻教学,与专硕尤其是专科升研的培养目标不匹配;二是全省师资现状——全体教师均为本科学历,教学型骨干教师占比高,科研指标适配性弱;三是分类导师制的初步构想,学术、实务双序列并行,各自匹配评定标准与考核体系;四是建福试点的落地建议与风险预判。每条都简洁务实,没有半句空话套话,连可能遇到的争议点都提前列了应对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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