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间,苏州府长洲县有一落魄书生姓方名砚,字静石。此人年方二十有六,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到了父亲方守诚这一辈,因不善经营,家道便已中落。方守诚临终前拉着方砚的手说:我这一辈子,什么也没给你留下,只留下一架古琴。那琴是你曾祖在江西做官时得的,据说是唐代雷氏所斫,音色绝佳。你若实在走投无路,便将琴卖了换些盘缠。方砚含泪送走父亲,却始终舍不得卖那琴。那琴通体黑漆,断纹如流水,琴底刻着二字,据说发声如松涛过耳。方砚每日抚琴自娱,虽说穷困潦倒,倒也自得其乐。
方砚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隔壁住着一个姓孟的老寡妇,带着个孙女孟小荷度日。孟小荷年方十六,生得清秀可人,常在院中洗衣晒被,方砚偶尔隔着矮墙与她搭几句话,一来二去便熟络了。孟小荷也喜欢听琴,每逢方砚抚琴,她便搬个小凳子坐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听得入神。方砚心中对她渐生情愫,只是不敢开口——他穷得叮当响,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敢娶人家姑娘。
这一年深秋,方砚的一个同窗好友从京城回来,说如今朝廷正在搜罗天下古琴,若有好琴献上去,少说也能得个百八十两赏银。方砚心中一动,回到家将那架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舍不得。那夜他抚琴到三更,困意上来便伏在琴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见琴弦自己响了一声,铮然清越,像是有人在拨弄。方砚睁开眼,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琴面上,只见七根弦竟然自己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手指正在抚弄它们。琴声由缓转急,曲调哀婉凄凉,方砚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只觉得胸中酸楚难当。一曲终了,琴音余韵未散,方砚隐约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琴中幽幽传出:方公子,你若有心,明日三更,携琴至城外石桥上,我在那里等你。方砚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房中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他定了定神,问了一声:你是谁?那声音不再回答,琴弦也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三更,方砚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抱着琴出了门。城外石桥离他家不过二里地,月明星稀,秋露凝霜。方砚走到桥头时,只见桥中央果然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长发披散,背对着他。方砚的心怦怦直跳,上前两步,拱手道:姑娘,是你在等我?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面容清丽绝俗,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对方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凄凉七分感激,开口说话时声音如同琴音般婉转:方公子,我叫苏婉娘,生前也是这长洲县人氏。十八年前,我被人害死,尸骨就埋在这桥下的河泥之中。我魂魄困在此处十八年,无人知晓我的冤屈,无人替我收尸。直到那夜你抚琴,我的残魂被琴音唤醒,才找到你这样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
方砚听得脊背发凉,但见那苏婉娘神情哀切,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便问道:你是被谁害死的?苏婉娘的眼眶中滚下两行清泪,虽说是鬼魂之泪,月光下竟也晶莹剔透。她将那十八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原来苏婉娘本是苏州府一户富商家的女儿,父亲苏明远经营丝绸生意,家资巨万。苏婉娘十六岁那年,父亲替她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苏州府衙一个姓周的书吏,名叫周文清。那周文清表面上一表人才,实则贪财好色,看中的是苏家的陪嫁。成亲后不到半年,周文清便露出了真面目,不仅将苏婉娘的嫁妆霸占殆尽,还时常对她拳脚相加。苏婉娘忍无可忍,便写了一封家书给父亲,想求父亲替她做主。谁知那封家书被周文清截获,周文清一怒之下将她掐死,趁夜背到城外石桥上,将她沉入了桥下的深潭中。事后周文清对外宣称苏婉娘与人私奔了,苏家派人找了一年多也没找到,只好作罢。而周文清拿着霸占来的嫁妆,又捐了个小官,几年后竟升了知县,如今早已调任他处了。
方砚听完,只觉得胸中怒火中烧,问道:那周文清如今在哪里?苏婉娘道:他如今在浙江湖州府做知县。十八年了,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我一日未曾闭眼。方公子,我求你一件事——你带着我的琴,去湖州找到他,在我的琴上弹一首曲子给他听。那曲子叫《断肠吟》,是我生前最爱的曲调。他若听了,自然会想起来。你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听了那曲子,心中就会明白。方砚点头应允,又问:那我如何找到他?苏婉娘道:你到了湖州府,去县衙门口弹一曲《高山流水》,自会有人引你见他。见了他之后,你便弹《断肠吟》,其余的事,自有天意。说完她的身形渐渐变淡,像月光化入水波一般消散了。方砚在桥上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抱着琴慢慢走回家中。
数日后,方砚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抱着琴一路西行。走了七八天,终于到了湖州府城。他寻到县衙门前,果然依言在门前的石狮子旁坐下来,调了调弦,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清越悠扬,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不多时,衙门里走出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方砚一番,问道:这位公子,你这琴弹得不错,我们老爷也颇好此道,你若有意,不妨进去一叙。方砚收了琴,跟着师爷进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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