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没说话。
朱元璋也没催,顺手从案上抽了几本奏折开始批阅,给朱标足够的思考时间。
殿内安静得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朱标站在那儿,脑子里转的不是律法,不是朝堂,不是那几个被隐去姓氏的名字。
他想到的是几年前。
江宁县城,那个破烂烂的小院子。
那时候李去疾手底下只有锦书三个丫头,再加上他这个捡来的,以及雇佣来的几个短工。
做肥皂,做织布机、做染料。什么都亲力亲为,什么规矩都没有。
李去疾切皂的时候他在一旁递模子,锦书在院子里支着大锅熬油脂,锦绣蹲在墙根算账,锦鱼跑腿送货跑得鞋底都磨穿了。
那会儿的日子,说白了就靠一个字——信。
李去疾信他,他信李去疾。锦书她们更是把李去疾当成绝对主心骨。
雇来的短工信这个年轻东家说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没有契约,没有规章,一切全凭交情。
后来呢?
生意做大了。工坊从一间变十几间,雇工从几个变几百个。肥皂坊、酒楼、纺织坊,一个接一个地开。
李去疾不可能什么都自己盯了。
朱标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晚上,大哥坐在院子里喝茶,忽然说了一句:老二,人一多,光靠信任就不够用了。
那之后,大哥开始定规矩。
工坊的账目怎么记,多久查一次。掌柜的权限到哪里,超出多少银子要报批。工人的月钱怎么算,干满多久涨一级。做错了怎么罚,做好了怎么赏。
这些东西,大哥管它叫。
朱标当时觉得麻烦。好的兄弟义气,非要搞得跟衙门似的。
但他后来看明白了——工坊越大,制度越重要。因为人多了,你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不可能了解每一个人的品性。你只能靠规矩,让所有人在框里运转。
这跟父皇从红巾军起事到建立大明,本质上是一回事。
从兄弟们跟我干,变成天下人按规矩来。
朱标想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如果只是这个道理,那父皇早就想明白了。父皇的问题不是不懂制度,而是——
制度跟人情冲突的时候,怎么办?
父皇选择了让步。对勋贵让步。
因为这些人是一起打天下的弟兄,杀不得、动不得、逼不得太紧。
大哥呢?
朱标回忆了一下李去疾工坊里的情形。
掌柜拿大头,工人拿小头。这跟朝廷没什么两样。勋贵吃肉,百姓喝汤,天底下哪儿不是这样?
但有一样东西不样。
大哥工坊里最底层的人——烧窑的、搬货的、劈柴的——月钱有保底,按时发放,做好了还有奖励。干满一年保底有涨幅。受伤了有补贴,管养到好为止。吃饭还有津贴,逢年过节发东西。
没有人会饿死。
没有人会因为掌柜贪了几两银子,就连饭都吃不上。
掌柜贪不贪?贪。大哥也知道。
有一回朱标查出来,一处酒楼的掌柜从米粮商那儿吃回扣,一个月下来,光是米粮这一项,孙掌柜就能多摸走小二两银子。
朱标当时气不打一处来,去找李去疾,说这是监守自盗,按规矩得辞退,还得追回赃银。
李去疾没立刻表态,而是问了句:“米粮的成色你查过没有?”
朱标一愣,说没查这个,光顾着查银钱的出入。
李去疾把账本放下,说:“走,去看看。”
两人去了望江楼,李去疾没找孙掌柜,先去后厨看米缸,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捻了捻,又让厨子煮了一碗饭尝。米是好米,颗粒饱满,没有陈米的霉味。他又问了跑堂的伙计,望江楼这半年生意怎么样,伙计说比隔壁几家都好,客人都爱来这儿吃饭,说实惠。
李去疾又翻了工钱簿子,望江楼底下伙计的月钱,比城里其他几家酒楼都高出一截,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
回去的路上,朱标还是不解,问:“大哥,他吃了回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李去疾摇头,说不是算了,是这事儿得分开看。
孙掌柜是贪了,这笔账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但他贪的这点钱,没从米的成色上省,没从工钱上克扣,反倒把酒楼经营得比别家都好。这说明这个人有本事,能把生意做起来,还能让底下人吃饱穿暖。
“贪归贪,本事是本事。”李去疾说,“要是换个人来管,账目干干净净,可米掺了沙子,伙计的工钱三个月不发一次,那才是真出了大问题,这种人必须辞退。”
后来李去疾把那位掌柜叫去,当面把账本摊开,掌柜脸都白了,以为自己要被撵走。李去疾却只说了一句,往后这回扣的钱,直接摆到明面上分给他,算他的辛苦钱,不用再藏着掖着。那位掌柜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次朱标学到一件事,做管理不是看谁手脚干净,是看谁能把事情办成,还能护着底下人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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