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没催。
三人跪在那儿,脸色一片煞白。
老赵头嘴皮子抖个不停,刘瘸子那条瘸腿抖得像树叶,周寡妇没跪,但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杨宪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三位,本官说句实话。”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如春风的口吻,带上了几分冷意。
“你们今日来县衙这件事,瞒得住吗?”
老赵头一愣。
杨宪接着说:“衙役到你们家门口传唤,邻居看见了没有?你们三个被带来县衙,路上有没有人瞧见?”
老赵头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来了。出门那会儿,巷口卖烧饼的张五明白看见他上了牛车。
刘瘸子更不用说,他那条瘸腿走路声音跟打梆子似的,整条街都认得出来。
“李家在定远盘了几十年。”杨宪每个字都戳在要害上,“你们觉得,他们在县城里没有眼线?”
三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就算今天不站出来,”杨宪看着他们,“李家会放过你们吗?”
老赵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几天脑子里全是“要不要告”的事,压根没往这头想。
现在被杨宪一点,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杨宪一字一顿,“这是李家一贯的做派。周家嫂子,我说的对不对?”
周寡妇身体一僵。
她男人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老爷……”老赵头的声音哑了,“那我们……”
“站出来,本官保你们。”杨宪蹲下身,跟老赵头平视,“不站出来,本官也保不住你们。李家倒不了,你们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李家倒了,你们就是功臣。”
老赵头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从那天晚上把信塞给那个蓝眼睛的番人开始,就没有了。
“我……去。”
刘瘸子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我也去。”
周寡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杨宪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他站起身,正要吩咐沈老兄准备出堂的事宜——
门外,护卫队长快步走进来,压着嗓子道:
“大人,李家一个族老求见,说有要紧事,只肯跟您单独说。”
杨宪眉头一动。
“哪个族老?”
“不认得。穿青布袍子,五十来岁,说是李家老太爷让来的。”
李家老太爷。
杨宪的笑意微收了。管家已经全招了,老太爷这个时候派人来,不是来认罪的——认罪不必单独见。
“让他在花厅等着。”
杨宪转头对老赵头三人道:“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有茶有饭,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往花厅走。
……
花厅里,那族老坐得笔直,见杨宪进来,也不跪,只拱了拱手。
“杨大人。”
杨宪坐下,打量他一眼。不卑不亢,不像来求情的。
“有话直说。”
族老点头:“老太爷让我来传句话。”
“说吧。”
“老太爷说——”族老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李家这点破事,不值得大人搭这么大功夫。大人要的是政绩,老太爷明白。但大人若一心赶尽杀绝,把李家逼到绝路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老太爷手里有一本账。”
杨宪面色不变:“什么账?”
“不是李家的账。”族老看着他,“是整个淮西的账。”
杨宪整个人顿了一下,有些被惊到了。
族老接着说:“这些年,李家一直在替很多大人办事情,每一笔,都记着。”
“老太爷说了,他不跑,也不藏。大人要审,他配合。但这本账一旦交出来——”族老的目光直看着杨宪,“那就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了。是整个淮西。”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杨宪忽然笑了:“族老,你这话,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族老摇头,“老太爷就一个意思——大人想要一条鱼,还是一张网?”
杨宪收了笑。
“空口无凭,本官凭什么信你?”
族老像早料到这句话,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老太爷让我抄的。几个名字,几笔账。”
杨宪拿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名字隐去了姓,只留单字和田亩数、银两数。
但光是那几个字,就让杨宪的眼皮跳了一下。
认得出来。
都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大员。
“信不信由大人。”族老站起来,又拱了拱手,“老太爷说,大人什么时候想谈,随时来。”
说完,不等杨宪回话,转身走了。
杨宪坐在花厅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没动。
方才的得意,这会儿一丝不剩。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拿到手,是泼天大功。
但也可能是催命符。
淮西那帮人是跟着皇帝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随便拎出一个,背后都是连着连的门生故旧、兵权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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