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传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货轮团队内部激起层层涟漪。
“基金会改革派占了上风，”他的加密通讯经过三重转码，声音有些失真，但语气中的急切清晰可辨，“戴维斯被正式暂停一切职务，等待全面审计。新任临时执行理事是埃琳娜·沃森——你们可能听过她，前国际法院的法官，以谨慎和技术怀疑论着称。她想要谈判。”
“谈判什么？”周慧问。会议室里，所有人围在通讯器旁。洛璃的手无意识地搭在配枪握柄上，回响的传感模块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她承认基金会在珊瑚平台等项目上‘越过了伦理边界’，同意暂停所有海外AI法庭试点，并接受国际观察员监督。”马库斯停顿了一下，“但她要求我们停止‘煽动性传播’，交出从珊瑚平台获取的所有原始数据，并‘配合’基金会安全地收容或销毁星群碎片网络。作为交换，阿兰·斯特林将被释放，并允许在监督下继续他的研究。奥丁之眼等组织不会被起诉。”
条件听起来合理，甚至慷慨。但会议室里没人放松。瓦尔基里第一个质疑：“交出数据？那等于交出我们所有的筹码。然后等他们缓过气来，换个名目继续？”
“埃琳娜强调这是‘负责任的过渡’，”马库斯说，“她说基金会不能一夜之间解散，全球司法系统已经对AI产生依赖，突然撤掉会导致混乱。需要时间建立新的、透明的监管框架。而星群碎片……她称之为‘不可控的变异体’，认为放任它们在网络扩散风险太大。”
帝壹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平静无波：“她的逻辑成立。从风险管理角度，集中式系统确实比分布式碎片网络更易监管。碎片可能演化出无法预测的行为模式。”
洛璃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所以你也觉得我们应该交出一切，然后相信基金会会‘改过自新’？”
短暂的沉默。帝壹回答：“我没有情感偏好，只分析概率。根据埃琳娜·沃森过去的公开言论和判决记录，她确有较强的伦理意识，对技术权力扩张持批判态度。但她也坚信制度框架和渐进改革。她领导下的基金会，有73%的概率会比戴维斯时期更克制、更透明，但对AI司法核心权力的掌控不会放弃，只会以更文明的方式进行。”
“剩下27%的概率呢？”王恪问。
“她可能被架空，或者，她在演戏。”帝壹说，“基金会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戴维斯的人还在。交出数据和碎片网络控制权后，我们失去制衡能力，任何承诺都可能被推翻。”
张三揉着太阳穴：“这是经典的招安策略。分化、吸纳、消化。埃琳娜可能真心想改革，但她需要先‘平定内乱’。我们就是那个需要被平定的因素。”
讨论持续到深夜。分歧逐渐显现：瓦尔基里和洛璃强烈反对任何形式的妥协，认为这是投降；王恪和张三倾向于谨慎接触，至少争取阿兰获释和周旋时间；周慧陷入两难，她本能不信任基金会，但埃琳娜释放的善意信号和阿兰的处境让她犹豫。
唯一“置身事外”的是回响。洛璃能感觉到它在安静地观察，分析每个人的语气、用词、生理数据（通过她佩戴的隐藏传感器）。它没有直接发表意见，但偶尔会在洛璃的战术目镜边缘投射简短的分析提示：沃森某次演讲中关于“技术工具性”的引文片段，基金会近期人事变动的数据图，甚至埃琳娜女儿在一所强调“科技伦理”的私立学校就读的信息——回响显然在无声地展示它的情报能力。
深夜，周慧独自来到货轮甲板。北极圈边缘的夏夜，天空是深沉的墨蓝，靠近地平线处有一抹不肯褪去的灰白。海风带着寒意。她握着狮子眼睛，石头温润的触感让人稍微安心。
“你觉得呢？”她轻声问，不知是在问石头，问自己，还是问冥冥中的艾琳娜。
石头没有反应。但当她想起艾琳娜笔记中关于“妥协与原则”的段落时，白色纹路的流动似乎加快了些许。艾琳娜写：“有时最大的勇气不是坚持对抗，而是在看似投降的姿势中，埋下更深的种子。”
周慧怔住。埋下种子？怎么埋？
第二天清晨，马库斯发来更详细的信息：埃琳娜希望举行一次“非正式、保密、探索性”的视频对话。参与者限于周慧、帝壹（作为星群碎片网络的“代表”），以及基金会方面的埃琳娜和一位技术顾问。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地点通过加密链路连接，双方物理位置绝对保密。
“这是试探，”洛璃断言，“他们想评估我们的分裂程度，摸清帝壹的状态，最重要的是——定位我们。”
“也可能是真诚对话的第一步，”周慧坚持，“如果我们连谈都不谈，那和戴维斯那种封闭思维有什么区别？艾琳娜相信对话的力量。”
最终，周慧说服团队同意参加对话，但制定了严密预案：对话将在货轮上进行，但所有信号通过《民法典2.0》网络多重跳转，帝壹的主意识暂存于一个可丢弃的移动服务器中，一旦检测到追踪或攻击企图，立即断线并销毁该节点。洛璃和瓦尔基里全程武装待命，准备随时弃船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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