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被雪一点一点染浓的。起初是零星的雪沫,像谁抖落的盐粒,轻轻巧巧落在槐枝上;后来便成了绵密的雪片,打着旋儿扑向小院,把青石板、竹棚顶、荷塘的残梗都裹进素白里。末了,整个小院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像块被匠人细细打磨过的羊脂玉,又像裹在素白绸缎里的珍宝,静谧得能听见雪落的声,却又处处透着藏不住的暖。
屋里的炭火越烧越旺,黄铜炭盆里的炭块红得发亮,橘红色的火苗像群跳跃的小兽,舔舐着新添的槐枝,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墙角的铜壶里,雪水正咕嘟作响,壶嘴冒着袅袅的白汽,里面煮着去年的梅蕊与槐果,梅香的清冽、茶香的醇厚、槐果的微甜交织在一起,顺着白汽漫溢开来,缠在窗棂的冰花上,浸在家人的笑语里,暖了岁月的骨,柔了时光的纹。
一家人围坐在炭盆旁,苏晚和南方画院的孩子们也留了下来——雪下得太大,山路难行,母亲便笑着留他们住下,“正好人多热闹,陪我们老婆子说说话”。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粗瓷碗里的莲子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莲的粉糯,是用去年晒干的秋莲子熬的;青瓷盘里的槐果酥金黄油亮,酥皮层层起酥,像被雪压弯的槐枝;白瓷碟里的梅花糕缀着颗颗红梅,糕体莹白,甜香里带着梅的清冽;还有一壶温在热水里的青梅酒,酒液呈琥珀色,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像落了层细雪。
孩子们捧着小巧的瓷杯,里面是温过的米茶,茶汤泛着浅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眉眼。大人们则握着粗陶杯,里面盛着槐叶茶,叶片在水里舒展,像春天刚冒头的芽。大家捧着杯子,暖着手,聊着天,奶奶的絮语、孩子们的笑闹、苏晚讲的南方趣事,伴着炭火的噼啪声、铜壶的咕嘟声,在屋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把窗外的风雪隔在了千里之外。
奶奶坐在最靠近炭盆的藤椅上,膝头盖着条绣荷的棉毯,那是书言生前最喜欢的一条。她手里握着那枚铜哨,哨身被摩挲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像浸过岁月的玉。火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眼里盛着的温柔,像塘底化不开的静水。她轻声说起往事,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梅枝上:“那年冬天也下这么大的雪,比今儿个的还密。书言就在这槐树下,给我折了一枝红梅,梅枝上还挂着雪,他说‘娘,往后岁岁年年的雪,我都陪您看’。”
母亲坐在奶奶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奶奶的手微凉,指节有些僵硬,却依旧能触到掌心的纹路。她柔声安慰:“书言一直都在呢,您看这老槐树,每年都结满槐果;看这荷塘,夏天总开满荷花;看咱们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他都看在眼里,陪着咱们守着这小院的暖。”奶奶点点头,把铜哨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金属带着岁月的温度,仿佛还能听见书言当年吹哨的声,清亮得像春溪。
孩子们依偎在大人身边,有的靠在苏晚怀里,有的趴在父亲膝头,小耳朵竖着,听着奶奶讲老槐树的故事——讲它如何在暴雨里护着小院,如何在饥荒年结出满枝槐果;讲荷香里的岁月——讲夏日的清晨如何采莲,如何把莲子晒成干,如何用荷叶包着槐米蒸饭。小眼睛里满是好奇,像盛着星星,偶尔提出几句稚嫩的疑问:“奶奶,槐果会疼吗?”“荷根在泥里会冷吗?”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笑声撞在窗纸上,把雪都震得簌簌落。
苏晚笑着给孩子们分梅花糕,指尖捏着糕的边缘,生怕碰掉上面的红梅:“等开春了,荷尖冒芽,像小剪刀似的剪开水面;槐枝抽绿,把整个小院都染成绿的,咱们再来小院,看荷赏槐,好不好?”孩子们齐声应好,声音脆得像冰凌相撞,眼里的期盼像刚点燃的火苗,灼灼地亮。穿红袄的小男孩举着梅花糕喊:“我要画荷芽!画它从泥里钻出来的模样!”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则说:“我要摘槐芽,给奶奶做槐芽饼!”
阿哲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雪夜里,木牌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用老槐树的枝桠刻的,带着淡淡的槐香。上面刻着“雪落槐安,梅开岁暖”八个小字,笔画里嵌着细银粉,在光下闪着柔和的亮;边缘雕着雪枝、红梅与槐叶,雪枝的纹路像真的结了冰,红梅的花瓣卷着边,槐叶上还雕着细密的绒毛,精致又雅致,仿佛把整个冬夜的暖都刻进了木头里。
他把木牌轻轻递到妮妮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木牌传过来,暖得像炭火。声音温柔得像炭火的暖光,混着窗外的雪声:“风雪再大,有这小院挡着,有你在身边,有家人围着,岁岁皆安。”妮妮接过木牌,指尖抚过刻痕里的银粉,凉丝丝的,却透着暖意。她靠在阿哲肩头,能闻到他身上的槐木香与炭火气,眼底盛着的星光与暖意,比炭盆的火更亮:“愿岁岁落雪,雪落时梅都开;岁岁梅开,梅开时你都在;岁岁有你,岁岁长安。”
父亲举起酒杯,里面的青梅酒晃出细碎的光,他望着窗外的雪夜——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桠上积满了雪,像开了满树的梨花;荷塘被雪盖着,只露出几枝残荷梗,像水墨画里的留白。他笑着道:“愿咱们这小院,岁岁有暖,炉火烧得旺,茶汤温得热;年年有欢,孩子们长大,老人们安康;槐荷相伴,春天槐芽绿,夏天荷花开;岁月绵长,像这老槐树的根,在土里盘得深,在时光里长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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