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您怎么判断该调多少?”他忍不住问。
王师傅眼睛没离开温度计:“听声音。”
“听声音?”
“嗯。炉子里的气流声,燃烧声,都不一样。听多了,就知道了。”王师傅说得很平常,“就像你听自己孩子的呼吸,知道他舒不舒服。”
张海洋沉默了。这就是中国的工业——在最尖端的领域,我们能用计算机模拟、用自动控制;但在最基础的环节,我们还有人,有经验,有那种用几十年时间磨炼出来的直觉。
这种直觉,是任何封锁都封锁不了的。
八小时后,保温结束。炉门打开,工件取出,迅速转入缓冷坑。
接下来是机加工。李师傅操作那台老式铣床,开始粗加工。机床很旧,运转时发出很大的噪音,但李师傅的手很稳。他一边操作,一边和张海洋解释:
“这种老床子,刚性差,所以进给量要小,转速要慢。一次不能吃太多,得分多次走刀。慢是慢点,但精度能保证。”
张海洋看着铣刀在合金表面划过,切出漂亮的螺旋状切屑。他发现李师傅的操作,和研究院的数控程序几乎一样——只是一个是人脑控制,一个是电脑控制。
“李师傅,您这操作……是怎么练出来的?”他问。
“练?”李师傅笑了,“不是练的,是‘喂’出来的。这台床子,我跟了它三十五年。它什么时候会抖,什么时候会热变形,什么时候需要加油,我都知道。它就像我老伴,脾气摸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粗加工完成。工件转入精加工。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赵师傅上场了。他没有用机床,而是用锉刀、油石、砂纸,开始手工修形。
张海洋看得心惊肉跳。涡轮叶片的型面精度要求极高,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影响气动性能。用手工加工,简直是……
但赵师傅很从容。他先在工作上涂上蓝油,然后用标准样件贴合,看接触痕迹。哪里高了,就用锉刀轻轻锉掉一点;哪里低了,就补焊一点材料再修。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但很准。
“赵师傅,您这手艺……”张海洋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算什么手艺。”赵师傅头也不抬,“五十年代,咱们给苏联专家打下手的时候,他们拿来的样件,比这精度高多了。那时候没设备,全靠手抠。抠出来,他们还不信,拿回国一检测,全合格。后来才服了。”
他停下手,擦了擦汗:“张工,你别看我们设备老,但咱们中国工人,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和这个。”
二十天后,第一批二十件叶片全部完成。
检测是在厂里一个简陋的实验室进行的。检测设备也是老式的——投影仪、千分尺、粗糙度仪。但操作检测的,又是一个老师傅。
一件一件检测。数据一项一项记录。
当最后一件检测完成时,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张海洋拿着检测报告,手在抖。二十件叶片,合格十五件,不合格五件。合格率:百分之七十五。
比刘大山预估的,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而且合格的十五件,精度全部达到设计要求,甚至有两件超过了设计标准。
“这……这怎么可能……”张海洋喃喃道。
刘大山走过来,看了看报告,笑了:“我说过,我们活儿不差。”
他指着那些叶片:“张工,你带回研究院,上试验台试试。要是能用,以后这活儿,我们包了。”
张海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老师傅。他们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工作服洗得发白。但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知道自己能做出好东西的光。
“刘厂长,各位师傅,”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谢啥。”刘大山拍拍他的肩,“都是给国家干活儿。你们在前面冲,我们在后面保障。咱们一起,把这事儿干成。”
回研究院的路上,张海洋一直抱着那箱叶片。箱子很沉,但他的心更沉——是那种被填满的沉。
他想起了秦念的话:“封锁清单,就是攻关清单。”
现在他明白了,这张清单上,不仅有需要攻克的“高精尖”,还有需要唤醒的“老传统”。那些隐在深山里的三线厂,那些身怀绝技的老师傅,那些几十年前打下的工业基础……都是这张清单上的“备胎”。
平时不用,但关键时候,能顶上。
而且顶得,很稳。
吉普车在盘山路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张海洋突然觉得,这些山,很像这个国家的脊梁——沉默,坚实,无论风吹雨打,永远在那里。
而他们这些搞航空的人,就像是在这脊梁上,一点一点,建起能够触摸天空的塔。
塔尖上,会有鹰。
很多只鹰。
用最先进的科技飞起来的鹰。
也用最扎实的“土办法”托起来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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