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大了眼睛。
“当然,”秦念话锋一转,“如果有人坚持认为这‘可能’涉及保密问题,我们可以启动正式调查。调查期间,林远的个人电脑、邮箱、所有通信记录,都可以封存备查。调查结束后,如果发现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她看着保密办副主任:“你觉得需要启动调查吗?”
保密办副主任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摇摇头:“暂时不需要。”
秦念点点头:“那就这样。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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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走出会议室时,腿还是软的。
吴思远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林远摇头。
“秦院长给你搭了个‘离线’的身份。”吴思远说,“你做的事,从今天起,不是研究院的事,是你个人的事。这样,不管将来发生什么,研究院都可以说‘不知道’。”
林远愣住了。
“这是保护你,”吴思远说,“也是保护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说:“但也是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林远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茶水间的黑暗里,对着那台盖着黑布的旧电脑,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封匿名邮件。想起保密办副主任的眼神。想起秦念那句“你做的事,没有程序”。
他想起荷兰学者那句“你做的这件事,比你以为的更重要”。
他想起软件组组长那条“省了我们至少两个月”的消息。
他想起材料组老法师那句“如果当时能看到”。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打包下周要发给欧洲的案例。
电源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心跳。
窗外,那三棵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林远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间屋子里时,画的那张图——从“个人经验”到“系统能力”。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环节是“翻译”。
现在他知道,最难的环节,是“坚持”。
而坚持这件事,从来不需要程序,不需要授权,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只需要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承诺。
和一个“想知道为什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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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凌晨,林远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随机字符,没有落款。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解压后,里面是七个案例。
每一个案例的格式,都和欧洲案例库的一模一样。但案例的标题是中文的。
林远愣住了。
他打开第一个案例。
标题:《某型号钛合金深孔钻削过程中频繁断刀原因探索(失败记录)》
摘要最后一行写着: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们三年。如果早一点知道有人也在困惑,也许不用走这么多弯路。现在,希望下一个被困扰的人,能早点看到。”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七个案例,来自七个不同的单位。有研究所,有工厂,有大学实验室。林远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那些“想知道为什么”的人。
他们是那些“离线的人”。
不在任何正式的网络里,不参与任何国际交流,不被任何规则保护。但他们同样在困惑,在摸索,在走弯路。
而现在,有人找到了他。
林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个邮箱的。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说“有一个地方可以分享失败”。不知道这七个案例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挣扎。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这个“分布式网络”,不再是国际的。
它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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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远在“连接者沙龙”上,把这七个案例放在了桌上。
没有人说话。
材料组的老法师拿起一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抖了一下。
“这个……这个断刀问题,”他声音发颤,“我年轻时在工厂,遇到一模一样的情况。那时候没人能解释,我们猜了三年,最后换了一种刀具才解决。如果当时……”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当时。
林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没有画图,只是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离线的人。”
他看着屋里的人,说:“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在帮欧洲的学者。现在我知道了,我们真正要帮的,是这些人。”
他指着那四个字。
“那些不在任何网络里,不在任何规则保护下,但同样在困惑、在摸索、在走弯路的人。那些‘如果当时能看到’的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
然后软件组组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林远那四个字下面,又写了四个字:
“不再离线。”
他回头看着所有人:“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把这些案例,翻译成我们能懂的语言。把那些‘三年才找到的原因’,变成‘下次就能用的规则’。把那些‘如果当时’,变成‘从今以后’。”
材料组的老法师站起来。
“我退休还有两年。”他说,“这两年,我什么都不干,就干这个。”
王磊站起来。
“算我一个。”
张海洋在视频里举起手。
“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林远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些站起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一个人守在茶水间里,对着那台旧电脑,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现在他知道。
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窗外,那三棵银杏的叶子已经黄透,在十一月的阳光里,一片一片,落得很慢,很轻。
但它们还在长。
根,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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