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8年,南朝陈永定二年,越州余姚虞府添了二公子,取名虞世南,字伯施。
余姚虞氏绝非寻常门第,自三国东吴虞翻开基,绵延八百年文脉不绝,经学家、天文学家、书法家代代辈出,是江左公认的顶级书香世家。祖父虞检,曾任南梁始兴王府谘议,周旋皇室,饱读典册;父亲虞荔,官拜陈朝太子中庶子,常年伴东宫,文章德行冠绝朝堂,连陈文帝都对其礼遇有加;叔父虞寄,官至中书侍郎,执掌中枢机要,文笔谋略一时无双。
生在这样的家族,虞世南本该是含着书卷长大的贵公子,可命运开篇,便给了他一场别离。虞世南年仅四岁,父亲虞荔骤然离世,稚子尚且不懂生死离别,只看见家中上下白衣素缟,母亲终日垂泪,他跟着母亲昼夜守灵,小小年纪哀痛过度,身形迅速消瘦,几乎撑不住一身孝服。
陈文帝素来敬重虞荔,听闻虞家两兄弟年幼失怙,时常派遣宫中使者登门安抚,送来衣食典籍,保全虞氏一脉文脉。可更大的难题摆在家族面前:叔父虞寄一生无子嗣,按照南朝宗法,需从兄长家中过继一子承续香火。兄长虞荔留有两子,长子虞世基、次子虞世南,几番商议后,年仅四岁的虞世南,过继给叔父虞寄为后,“伯施”一字,便是由此而来,意为承继伯父、侍奉叔父,肩起家族传承的重担。
过继后的日子,虞世南并未得到安逸的溺爱。叔父虞寄性格刚直,治学严苛,从不纵容子弟纨绔习气,自虞世南识字起,便日日督促诵读经史。彼时江南尚且安定,可一场横祸再度袭来:陈朝大臣陈宝应盘踞闽越,起兵叛乱,叔父虞寄奉命出使劝降,反被叛军扣押软禁,身陷绝境数年,生死未卜。
消息传回余姚虞府,虞世南心中记挂叔父安危,哪怕早已过了丧父守孝的期限,依旧常年身着粗布麻衣,日日吃素,拒绝一切宴饮享乐。旁人劝他,叔父身陷祸乱是国事,不必如此苛待自己,虞世南只是淡淡摇头:“叔父育我成人,一日不归,我一日不敢脱去丧服。”
这一等,便是十余年。直至陈朝太建末年,朝廷大军平定陈宝应叛乱,身陷闽越的虞寄才得以平安归来。见到一身布衣、面有菜色的虞世南,虞寄又心疼又感慨,至此才准许他换上常服,恢复肉食。这件事传遍江南士林,人人都赞虞世南小小年纪,孝心与道义远超常人,年少便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隐忍德行,这便是太宗口中“德行一绝”最早的底色。
少年岁月里,虞世南与兄长虞世基一同拜入南朝大儒顾野王门下求学。顾野王博览经史、通晓天文地理,是南陈文坛泰斗,门下弟子无数,可唯有虞家两兄弟,最为刻苦。
史书记载二人勤学之状:“经十余年,精思不倦,或累旬不盥栉。”
放到现代来看,这件事几乎难以想象。为了钻研典籍、推敲文章,两人时常沉浸书斋数十天,连洗脸梳头都顾不上,满心思绪全落在古籍字句之间。旁人读书只求应付科考、博取功名,虞世南读书,只为吃透典籍里的治乱兴衰、修身之道。顾野王授课之余,常私下赞叹:世基才思敏捷,文采张扬;世南沉静内敛,底蕴深厚,日后二人前途,全看心性取舍。
除经史文章之外,虞世南另辟蹊径,寻到同郡永欣寺智永和尚学习书法。智永是王羲之七世孙,隐居寺庙数十年,承续二王笔法,闭门练字三十年,秃笔堆积成冢,传世《真草千字文》滋养后世无数书家。
智永起初不愿轻易收徒,王家笔法从不外传,可虞世南每日往返寺庙,风雨无阻,携带自己临摹的字帖登门请教,谦卑恭敬,数年不曾间断。智永见他心性纯粹、耐得住寂寞,终肯倾囊相授,将“永字八法”、二王笔意尽数传授。
旁人练字只求字形好看,虞世南练字重在修心。智永教导他,王羲之书法贵在平和中正,藏锋芒于笔墨,不逞凌厉外露,正如君子处世,外柔内刚。这番道理,虞世南记了一辈子,不仅融进书法,更融进为人处世之中。少年时期打下的笔墨根基,让他年纪轻轻便在江南声名鹊起,诗文、书法双双拔尖,彼时江南文人提起年轻才俊,必提余姚虞氏两兄弟。
陈文帝听闻二人才名,成年后率先征召虞世南入朝为官,授建安王法曹参军,后迁西阳王友,常年陪伴藩王,掌文书典籍。此时的虞世南,不过二十出头,身处南朝温柔富贵乡,却从未沾染奢靡习气,依旧保持简朴清淡的生活,每日公务结束,便闭门读书练字,不攀附权贵,不参与朝堂朋党应酬,在浮华江南,活成一股清冷清流。
公元589年,隋军南下攻破建康,陈朝覆灭,存续三十三年的南朝烟消云散。江南世家子弟一夜之间沦为亡国之臣,虞世南与兄长虞世基结伴北上,奔赴长安求取生路。
兄弟二人同负盛名,文章书法冠绝江左,抵达长安瞬间轰动京城,时人将二人比作西晋陆机、陆云两兄弟,合称“二虞”。彼时晋王杨广、秦王杨俊争相派遣使者登门征召,两份辟书同时送到虞氏居所,礼遇厚重,许诺高官厚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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