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武平五年,公元五百七十四年,冀州衡水孔家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孔颖达,字冲远,后世亦多称仲达。
此地地处燕赵腹地,自古文风绵长,而孔家根基更为特殊——他是圣人孔子第三十二代直系后人,自西汉孔福一脉迁居冀州,历经北魏、北齐数代,世代以儒传家,绝非寻常耕读门第。
祖父孔硕,北魏南台治书侍御史,朝堂之上素来刚直,执掌监察,肃清地方风俗;父亲孔安,北齐青州法曹参军,掌一州律法,为官宽和清廉,闲暇之时只以经书为伴。两代长辈的言传身教,早早为孔颖达铺好了治学修身的道路。旁人世家子弟多追逐车马游宴,孔家书房却常年烛火不熄,经、史、礼、传整齐陈列,孩童自落地起,耳边便是诵读诗书之声。
彼时天下尚未归隋,北齐政权摇摇欲坠,南北分裂近三百年,战火时常侵扰河北大地。寻常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孔安却认定,乱世之中唯有经学不会覆灭,哪怕家境时有拮据,也绝不耽误幼子读书。孔颖达八岁正式开蒙,甫一入学,便展现出碾压同龄人的惊人天赋。史书白纸黑字记载:每日诵读记忆千余文字,入夜反复温习,从无嬉戏贪玩之时,小小年纪便能通篇默记大部头《三礼义宗》,令授课先生瞠目结舌。
同龄孩童尚在辨识简单字词,孔颖达已经能辨析三礼之中繁杂礼制,区分吉凶宾嘉各类仪轨。旁人读书需要反复讲解数十遍方能领会,他粗读一遍便能梳理脉络,提出旁人想不到的疑问。邻里儒生常登门与孔安论学,孩童立于一旁静静旁听,偶尔插一两句话,直击辩论症结,满堂成年人无不惊叹。有人私下议论,孔氏先祖文脉再度降生,这孩子将来必定震动天下儒林。
天赋之外,更难得的是极致勤勉。衡水夏日酷暑,蚊虫肆虐,他伏案抄录经注,衣衫浸透汗水也不肯停歇;冬日苦寒,砚台结冰,双手冻得红肿,依旧捧着书卷不肯放下。家中藏书有限,听闻周边乡绅藏有稀见经本,便徒步数十里登门借阅,亲手誊抄,按期归还,从不延误。
年岁渐长,孔颖达系统钻研五大儒家核心典籍:服虔注解的《春秋左传》、郑玄作注的《尚书》《礼记》、郑玄笺释的《毛诗》、王弼注解的《周易》。不止熟读经文注疏,他还博览诸子杂论,兼修历法算术,写文章行文流畅,说理透彻,兼具北学考据扎实、南学义理通透两大长处。魏晋南北朝南北经学分裂百余年,北方学者偏重字句考据,繁琐细碎;南方学者侧重义理阐发,简约空灵,极少有年轻儒生能融会贯通两派学问,孔颖达却是罕见的例外。
少年成名,他却全无半分骄矜,始终保持谦卑求学之心。冀州境内名望最高的大儒刘焯,学识贯通经史、天文历法,门生遍布河北各州,寻常青年登门求教,刘焯多有怠慢,自持学问盖世,极少耐心指点后辈。孔颖达久闻其名,专程登门拜访,初时刘焯见来人只是二十出头青年,态度冷淡,礼数疏失,并未将他放在眼中。
孔颖达并未气恼,落座之后,依次抛出研习多年积攒的经学疑难,从《尚书》古今文字分歧,到《左传》礼制矛盾,再到周易象数义理冲突,层层递进,提问精准深刻。刘焯起初随意应答,几番问答过后,渐渐收起轻视,越听越是心惊,眼前年轻人对各家注疏烂熟于心,见解远超自己门下成年弟子,很多争议点连自己都未曾细致推敲。
一番论辩结束,刘焯彻底折服,当即改容相待,诚心与他探讨学问,再三挽留孔颖达在家中常住,日夜切磋经义。孔颖达另有治学规划,婉言辞别,刘焯百般不舍,一路送至门外,连连感慨,此生见过无数儒生,如此天资悟性者,仅此一人。此番拜师论学,是孔颖达青年时代最重要的学术历练,为他日后统合南北经学埋下关键伏笔。
彼时隋文帝已经取代北周,平定南陈,天下一统,结束数百年分裂局面。朝廷大力复兴儒学,各州广设官学,科举明经科目正式推行,依靠通晓经书便可入朝为官。孔颖达正值青年,恰逢治学最好的时代,他本可直接奔赴郡府讲学,或是参与州县举荐,却选择闭门深耕数年,打磨学问,等待合适时机,以真才实学立身朝堂,不依靠孔氏先祖的虚名博取优待。
旁人都劝他趁早出世,抓住朝廷重儒的风口,孔颖达自有考量:南北经学纷争百年,各家注解互相攻讦,同一典籍多种解读,谬误遍地,若自身学问根基不牢,日后即便身居高位,也无力梳理混乱的儒学体系。数年蛰伏,他走遍冀州、赵州各地,寻访民间散落的旧抄经卷,对比南北不同版本,逐条校勘文字差异,记录各家学说长短,厚厚数十本笔记堆满书房,青年时代的积累,化作一生治学最坚实的底气。
隋炀帝大业初年,三十出头的孔颖达赴京参加明经科举,答卷引经据典,辨析义理清晰通透,一举考取高第,被授河内郡博士,执掌一郡官学,教化本地学子。此时的他,已经是河北一带小有名气的经师,郡内生徒数百,凡听过他讲学之人,无不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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