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低吼，开始加速，载着满满一车厢的喘息、希望、恐惧和未知的命运。
碾过营地的边缘，驶上来时的土路，将那片灰蒙蒙的营地、那些未能上车的人们、以及他们眼中最后的光，一点点地抛在了身后扬起的、灰黄色的尘土之中。
前方，是荒野，是岔路，是等待着他的、早已布好的罗网，和他自己选择的、一条通往毁灭或救赎的、孤独而危险的道路。
引擎咆哮，车轮滚滚，再无退路。
装甲车驶离灰水镇营地约一公里后，车内的哭喊和骚动才渐渐平息下来，不是情绪得到了安抚。
而是极度的拥挤、浑浊的空气和不断加剧的颠簸，消耗了人们大部分力气，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低低的啜泣。
车厢仿佛成了一个正在被疯狂摇动的、密闭的沙丁鱼罐头。
人体紧贴着人体，汗味、奶腥味、伤口溃烂的腐臭味、还有因恐惧而失禁产生的尿骚味，在沉闷燥热的空气中混合、发酵，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的实质感。
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整个车体剧烈跳动，车内便爆发出一片短促的惊叫和身体不受控制碰撞挤压带来的闷哼。
孩子们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哭闹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呜咽。
有人开始晕车，发出干呕的声音，但连弯腰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吐在自己或旁人的身上，引来更深的绝望和低泣。
驾驶室里，罗小飞的感官同样被各种信息塞满。耳朵里是引擎的嘶吼、变速箱的嘎吱、车身颠簸的哐当，以及隔板门后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的痛苦声音。
鼻子里是浓重的柴油味、机油味，以及从门缝顽强钻进来的、车厢内的污浊气息。
双手紧握的方向盘不断传来路面的震动和车辆自身挣扎的反馈，像握着一头试图挣脱束缚的野兽的犄角。眼睛则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和两侧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
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块被冰水反复浇淋的金属，冰冷，锐利，高速运转。
他在计算：距离那个岔路口还有大约五公里。按照现在的速度，七八分钟后就会到达。
岔路口之后，洛瑜儿“预定”的路线是继续向前，相对平坦，通往边境方向。而那条偏向东北的、通往桑海补给点附近的岔路，路况更差，也更危险。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现在。
继续向前，按照洛瑜儿的剧本走，或许能相对安全地将这一车人送到边境附近，但之后呢？洛瑜儿会轻易放他们过境吗？
那个定位器和窃听器，意味着他们始终在监控之下。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洛瑜儿与桑海的博弈出现变化，这辆车随时可能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这无法为黄雅琪那边争取到任何时间和空间，无法打乱敌人的部署。
转向东北，冲向桑海的势力范围。这无疑是自杀行为，但也是唯一可能搅乱局势的机会。
桑海的人发现这辆“敌方”装甲车闯入，必然会做出反应。枪战？追击？包围？混乱中，洛瑜儿的监听和定位会暴露什么？
桑海会不会认为这是洛瑜儿的阴谋或挑衅？两方本就脆弱的同盟，会不会因此产生裂痕？只要混乱持续，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就能为真正的撤离行动创造宝贵的窗口。
但代价呢？这一车挤得如同沙丁鱼般的老弱妇孺，将直接暴露在枪林弹雨之下。
这辆老旧的BTR-60PB，能抵挡得住RPG吗？能跑得过武装皮卡吗？在复杂颠簸的岔路上，超载的车辆随时可能抛锚、侧翻。
手心再次被汗水浸湿，方向盘变得滑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副驾驶座位上那支AKM突击步枪。
冰冷的金属，可靠的杀戮工具。但此刻，它无法解决这个道德和战略上的终极难题。
“叔叔……”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抖的童音，突然从隔板门的缝隙里飘了进来，细若游丝，却像一根锋利的针，刺破了驾驶室里机械噪音的帷幕。“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家啊？”
罗小飞浑身一僵，他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
那声音属于一个孩子，可能只有五六岁，正挤在车厢某个角落，在黑暗、拥挤和恐惧中，向唯一可能带来希望的驾驶室方向，发出卑微的询问。
家，一个多么遥远而温暖的词。
对于车里的很多人来说，家可能是在万里之外某个江南水乡的小镇，是北方城市里某个飘着饭菜香气的单元楼，是西南山区某个被竹林环绕的吊脚楼。此刻，却浓缩成了这个颠簸、恶臭、令人窒息的钢铁囚笼。
他能告诉他们，前方不是回家的路，而可能是通往地狱的岔道吗？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车载无线电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滋啦”的电流噪音，接着，一个刻意压低了、但依然能听出紧张和急促的声音切了进来，说的是当地语言，语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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