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一楠和黄雅琪都沉默了。
她们一个曾在战场上与他并肩，见过他啃压缩饼干就着雨水下咽；一个曾身处指挥链的高处，知道他承担的压力如何碾磨一个人的健康。
但那些“知道”，都比不上李慕媤这句关于“胃”和“热汤”的牵挂，来得如此家常，又如此沉重。那是她们不曾参与、也无法替代的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细水长流的关怀。
“等会儿。” 齐一楠忽然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喏，岩罕大哥上次来，偷偷塞给我的。正宗云南普洱茶膏，据说最养胃。他不好意思直接给慕媤，让我转交。”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乌黑油亮的小方块，散发着沉郁的陈香。
“老头子们就爱弄这些，慕媤你拿去，研究研究怎么用。虽然现在送不到他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东西备着，万一……万一哪天……”
“哪天他能喝到。” 黄雅琪平静地接完了她的话，伸手拿起一块茶膏，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香气很正，慕媤，你懂这些，保管好。这不仅是茶，是念想。”
李慕媤接过盒子，冰凉的铁皮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暖意。
她看着盒子里黑亮的茶膏，又抬头看看齐一楠别过去的脸，和黄雅琪垂下的眼帘。
忽然明白，这份“转交”，这份“保管”，本身就是一种仪式，一种将渺茫希望具象化的、姐妹之间的托付。
眼泪又有点往上涌，但这次，不是因为纯粹的绝望，而是因为这种在绝境中生长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联系。
“我会保管好的。” 她郑重地说，将盒子抱在胸前，“等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沏一杯，浓一点，他喜欢喝浓茶。”
“苦死他。” 齐一楠嘟囔了一句，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眼角却有点可疑的闪烁。
阳光终于越过了房间的中线，开始向另一侧收缩。茶彻底凉了，谁也没有再续。但谁也没有提出离开。
她们似乎都需要待在这个刚刚建立起微妙平衡的空间里，让这种新型的、有些陌生的亲密感，再多沉淀一会儿。
直到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是黄雅琪的秘书提醒她下一个会议的时间。现实的齿轮，终究要再次转动。
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李慕媤抱着那个铁皮盒子，黄雅琪拿起文件夹，齐一楠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走到门口，李慕媤忽然回头，对两人说：“下周末，如果你们有空……来我家吃饭吧。我……我煲汤还不错。” 她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齐一楠眼睛一亮：“真的？我馋这口可久了！机关食堂的汤那是刷锅水！就这么说定了，我带酒，烈的！”
黄雅琪看着李慕媤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和齐一楠那副立马要赴宴的架势，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清晰的、淡淡的笑容。
“好，我带点心，不甜的。” 她知道李慕媤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响起三个高低不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满室西斜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那三只留有残渍的白色茶杯，仿佛在默默守护着一个刚刚诞生的、关于等待与守望的脆弱同盟。
而远在卡隆加的罗小飞，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正将一颗冰冷的子弹推入枪膛。
他打了一个轻微的、莫名其妙的寒颤，仿佛有一阵来自遥远北方的、带着茶香的暖风，突兀地穿过了炙热的红土与硝烟，轻轻拂过了他的后颈。
卡隆加北部的荒漠黎明，是被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撕开的。没有霞光渐染的温柔过渡，黑暗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死死捂住天地。
然后，在东边地平线那锯齿般起伏的山影背后，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力量开始挣扎、膨胀，将绒布的经纬一丝丝绷断。
先是极遥远的天际渗出一种沉郁的、介乎于铁灰与暗紫之间的底调，像淤血的痕迹。接着，这痕迹迅速蔓延、变淡，化为一片冰冷的鱼肚白。
光线尚未真正降临，但黑暗的纯度已被剥夺，世界呈现出模糊而坚硬的轮廓。
风，在此时变得格外尖利，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贴着地面刮过，卷起沙砾，抽打在岩石、灌木和等待出发的车队装甲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
罗小飞站在一辆改装过的、涂着斑驳荒漠迷彩的装甲运兵车旁。
手指搭在冰冷的车门把手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战术手套，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次通讯检查，与马库斯那边确认了出发前最后的暗语。耳机里残留着加密频道特有的、细微的电流嘶鸣，像某种电子昆虫在颅腔内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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