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顾小兰推开门的瞬间被白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用手挡在额前,站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石桌石凳变成了白色的大蘑菇,竹子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铛。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好大的雪。”赵远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满院子的白。他的围巾还是顾小兰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他围得很认真,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顾小兰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把露出来的线头塞进去。
“丑死了。”她说。
“暖和就行。”
顾小兰的手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转身去铲雪了。赵远跟在她后面,也拿了一把铲子。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院子中间的雪铲到两边,堆在墙角。美乐跟在后面踩他们铲出来的小路,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走几步甩一下爪子,把沾在肉垫上的雪甩掉。
庄子今天起得早。他抱着小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铲雪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铲的雪,堆那边去。别堆在门口,化了流屋里。”赵远应了一声,把雪往远处推了推。庄子满意地嗯了一声,抱着小黑转身进屋了。美丽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腊月到了,又要准备过年了。今年的准备比去年更从容,粮食够吃,柴火够烧,肉干菜干挂满了屋檐。顾小兰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清点存货,嘴里念念有词:“肉够了,菜够了,粮够了,酒——”她转头看庄子,“酒够吗?”
庄子想了想,说:“不够。再酿一坛。”
于是全家人又开始忙活起来。林默涵带着苏羽去溪边挑水——酿酒要用干净的水,冬天的溪水最清。顾晓婷在家帮着洗米淘米。柳青妍和顾小兰负责蒸米、拌曲。赵远力气大,负责搬坛子、封口。三只猫负责在大家脚边转来转去,添乱。
酿酒是个慢活,急不得。米要蒸透,不能夹生;曲要拌匀,不能有干有湿;温度要合适,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庄子在一旁指挥,不亲自上手,但什么都懂——米蒸到什么程度,曲拌到什么火候,坛子放在哪个角落温度最合适。这些东西他做了一辈子了。
赵远把最后一坛酒封好口,搬到墙角排好。一排五个坛子,圆鼓鼓的,像五个蹲在地上的胖娃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了看,转头发现庄子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庄先生?”
庄子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碗里还是去年的酒,剩了最后一点底子。“你学得快。”他说。赵远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学得快不快,只是照着庄子说的做,说一步做一步。庄子说米要蒸到什么时候,他就蒸到什么时候;庄子说曲要拌到什么程度,他就拌到什么程度。没多想,照做而已。
庄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酒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会照做,就是学得快。怕的是说了还不做,做了还做错,错了还不改。”
赵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庄先生,你有徒弟吗?”
庄子想了想,说有。以前有几个,后来都走了。有的去做官了,有的去经商了,有的回家种地了。问他为什么不留他们,庄子说留不住。想走的留不住,不想走的不用留。
“那我呢?”赵远问,“我是你徒弟吗?”
庄子看着他——那个目光依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说了一句:“你叫我庄先生。先生,就是师父。”
赵远站在原地,看着庄子抱着小黑慢悠悠地走回屋里。小黑趴在庄子肩上,回头看了赵远一眼,喵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晚上,赵远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庄子那句话——先生,就是师父。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叫过无数声“老师”,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研究生的。那些人教过他知识,教过他方法,教过他怎么做学问。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回不去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庄子教了。不是用嘴教的,是用日子教的。
美乐趴在他枕头边睡着了,呼噜声小小的。赵远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过年了,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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