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锋的打法与李光完全不同,李光在张网,罗锋却在赶鱼。他将十条战船排成两列纵阵,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压向暗朝快船的集结海域。快船想往北逃,北面有炮火;想往南窜,南面有连弩。
他们被赶得无路可走的三条暗朝快船最终被逼进了一片暗礁密布的浅水区,船底擦礁搁浅。水手们弃船跳海,被罗锋的小艇一一捞起。
罗锋站在旗舰的舰桥上,望着那三条搁浅的快船。船身涂着江南渔船惯用的黑褐色,船舱里堆着生铁、倭刀、桐油,还有几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他拆开其中一封,信是秦仲宣写的,日期是数月之前:“圣王已大行,太子妃在杭州。江南诸事,待海上通道复通后再行定夺。诸君忍耐。”
他们忍了数月,终于忍不住了。但海上的通道,永远不会再通了。
罗锋将信收入怀中:“把船拖出来。船上的生铁和倭刀,登记造册,运回杭州。船身修补之后编入水师,做哨船用。”
他望向西北,那是杭州的方向:“给王爷发报。琉球以西,暗朝海上通道已断。俘快船三条,生铁若干,倭刀若干,书信若干。从今往后,东海之上,没有暗朝的船了。”
隆裕三十三年四月十五,越州,越王府。越王周延年今年五十有三,是隆裕帝的异母弟。他的封地在越州,也就是会稽郡,大夏东南最富庶的一片土地之一。
越州靠海,有渔盐之利,又有会稽山的铜铁矿藏。周延年在这里做了多年太平藩王,不问朝政,不养私兵,只爱两件事:一是写字,二是养鹤。越王府的后园里养着十几只白鹤,每日清晨鹤唳声能传出数里。
但这位太平藩王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这一夜,周延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从洛阳送来的密报。密报的内容与周朗晔收到的那份如出一辙:“上咳血。高顺秘召太医,药渣中有三七、白及、侧柏叶。”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后园。
月色下,十几只白鹤单腿立在池边,将头埋在翅膀下睡觉。它们睡得很安稳,因为没有人打扰它们。周延年望着那些鹤,忽然想起兄长隆裕帝登基那年,他只有二十岁,被封了越王,离京就藩。
临行前,兄长把他叫到御书房,对他说了一句话:“延年,朕给你越州。越州有铜铁,有渔盐,有海舶。你若想做什么,越州够你做了。你若不想做什么,越州也够你养老了。”
他选择了养老,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他知道兄长太强了。隆裕帝强到让他觉得任何不该有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如今兄长咳血了,太子监国,宁王节制南方三处军事,暗朝在海上被李光打得片甲不留。越州的铜铁渔盐突然有了另一种分量。
周延年从池边转过身,走回书房。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锦盒里是一面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越”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这是他封王时兄长赐他的越王令,持此令可调越州境内所有驻军。他将令牌握在掌心,令牌很凉,凉得像数十年兄长的目光。
他没有调兵。他只是将令牌从锦盒中取出,放在了书案的抽屉里。从前它被锁在暗格中,锁在锦盒里。现在它被放在了抽屉里,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
隆裕三十三年四月十八,杭州别院。周景昭同时收到了三份军报。第一份是李光的:鬼哭礁再战,俘血隼快船五条,擒血隼总统领斗天罡。圣太子接应佐藤氏水军的计划,已彻底失败。
第二份是罗锋的:琉球以西,暗朝海上通道已断。俘快船三条,生铁倭刀若干。从今往后,东海之上,没有暗朝的船了。
第三份是影枢从越州发来的:越王周延年近日闭门不出。王府后园白鹤依旧。但王府长史私下对人言:王爷近日常独坐至深夜,书案抽屉中,似有令牌。
周景昭将三份军报并排放在案上。暗朝忍不住了,圣太子忍不住了,他们动用了血隼最后的精锐,被李光和罗锋一东一西封死在海上。但真正让他目光停住的,是越州那份军报。
越王周延年,他该叫这人一声王叔。这位王叔在越州养鹤养了数十年,从不参与朝局,从不结交藩王,从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如今父皇咳血的消息刚传遍天下,王叔便把越王令从暗格挪到了抽屉里。
但他没有用令牌做任何事,只是把它放在了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这比调兵更让周景昭警惕,一个忍了数十年的人,在决定动手之前,最微小的动作往往最真实。
谢长歌将军报一一看完,轻摇折扇:“王爷,暗朝在海上吃了大败,圣太子短时间内不会再派船出来了。佐藤氏的水军等不到接应,也不会贸然北上。东海这一局,李光和罗锋替王爷封死了。但越王这一动,比暗朝更麻烦。”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越王不会第一个动。他在等,等长安先乱,等太子先撑不住,等暗朝在江南的残余再闹出些动静。他等了数十年,不在乎多等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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