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香主逃进竹林深处时,寨门内的战斗已全部结束。
投降的刀手被山地营分批押往寨墙下。兵器在聚义坪中央堆成小山。石铁匠带着几个年轻寨兵清理寨门口的碎石和断裂竹梁。
老赵头拎着水桶,冲洗青石板上的血迹。
张二爷坐在石碾子上,赤着上身,让曲先生往伤口敷金疮药。
白日里中两箭,夜里又跟人硬撼数刀。曲先生一边敷一边数落,嫌命长?
张二爷不吭声。右手端着酒碗,嘿嘿直笑。
曲先生忽然停手,他望向寨墙外某个方向。那边,山腰上,一点暗红的火星若隐若现。
香坛的烟,他说,还没散。
张二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声收了。
朱姑?
朱姑。曲先生低下头,继续包扎。动作比刚才更轻,几日前,她还在西乡。昨日,蓬州来的人说,她的香坛往东移了往川东方向。
宁王在川东。
宁王在渠县。曲先生打了最后一个结,所以她的烟,往渠县飘。
张二爷没应声。他只是用右手扶了扶吊在胸前的左臂,发现竹夹板又松了。
杨猛提着横刀走进寨门。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透。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蹲到石碾子旁,看了看张二爷左臂上被血浸透的竹夹板。
听说你白日里中两箭,夜里还能砍人?
砍了一个,跑了一个。张二爷用右手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姓厉的,腿快。
跑不了。杨猛说,我的人把周围几座山头全锁死了。等明天天一亮,搜山便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笃定。但张正蹲在旁边,注意到他额角有一道极细的汗痕。
山地营子时前从石羊寨东侧浅谷出发。翻了好几座低矮山脊。几乎用脚板丈量完了忠义寨与莲华教营地之间的每一条路。
这番急行军,换作谁都不可能轻松。但杨猛只是把刀往地上一插,仿佛饭后散了圈步。
姜隐拄着青竹杖走过来。
杨猛看见他,赶紧站起身,将插在泥地里的横刀拔起来别回腰间,动作有些局促。
这个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汉子,站在这位拄竹杖的隐士面前,竟不自觉地收了收下巴。
姜隐没有寒暄。
接下来,他问,如何安排?
杨猛挠了挠头。声音忽然矮了半截:姜先生,末将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大军怎么调度、忠义寨后续怎么编整,得等庞副掌院后军到了才能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末将可以先带人去侦察。莲华教在天池外围的兵力还剩多少,栈道入口的守备如何,末将今夜便派人摸过去。山地营的弟兄,翻山岭不在话下。
姜隐微微点头:庞清规的后军,何时能到?
杨猛算了算:庞副掌院三日前已从戎州启程。全装行军,粮草、攻城器械、火药、军医都随在后队。不比山地营轻装翻山。最快......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最迟,五日。
张正在旁边插了一句:杨将军昨夜已连夜派了数批斥候,沿天池栈道外围布哨。暂未见到莲华教大股人马出栈迹象。庞副掌院一到,合围便正式展开。
姜隐沉默片刻,忽然问:莲华教高层,有可能逃跑。你们想过没有?
杨猛愣了一下。
姜隐的青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谭琮是主战派。厉香主是他最得力的打手。今夜他们几乎倾巢而出,精锐尽丧,厉香主被追得只身翻山,各处分坛残部在忠义寨撞得头破血流。天池里现在还有多少能打的人?
他停了停。
温士仪呢?
杨猛皱眉:温士仪?
莲华教右护法,主静派首领。姜隐的声音很轻,此人管了十五年文书和谍报。天池周围的地形,他比任何一张军用舆图都更清楚。谭琮在时,他坐在幕后等。现在谭琮折了,他不会等。
往哪里跑?栈道口盯死了.......
不一定走栈道。姜隐摇头,温士仪从来不走正面。我担心的不是他带人冲栈道,而是他带着教中核心,从某条不为人知的小道溜走。若他真能全身而退,你们就算拿下天池,也只赢了一半,根系还在,随时可以在另一片深山里重新冒出来。
杨猛将横刀往地上一插,脸上的局促散了干净。
姜先生说得是。他说,末将这就加派人手,把天池周围每一条野路、每一个废弃猎户窝棚,全翻一遍。不管他跑的是栈道还是野路,都给他堵死。在庞副掌院赶到之前,先把天池外围的出口全部摸清。
他转身朝寨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山地营斥候什长从夜色里跑过来。
栈道口明暗哨,加双倍。杨猛吩咐,再去附近找几个采药的当地人。青城山深处那些只有采药人知道的野路、暗洞、废弃猎道,全画出来。一条都不许漏。
什长领命。几步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张正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签,蹲在青石板上,快速画了个天池栈道的简图。
栈道口,几处已知的暗哨位置,地形要害又一一标注了山地营明暗哨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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