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琮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溃兵三三两两蹲在竹林边缘。有人用牙齿咬着布条缠伤口,有人靠着竹竿打盹,连火把都懒得举。白日里三面齐攻的锐气,像被针戳破的猪尿脬,瘪得一干二净。
厉香主蹲在溪边,往脸上泼凉水。左肩的旧伤被竹矛杆敲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咬着后槽牙说:副教主,不能再等了。
谭琮没应声。
白日里姓姜的把所有能打的人全压上了,矛阵看着密,其实是强弩之末。张屠夫中了两箭,左臂抬不起来,他那把杀猪刀再狠也只剩一条胳膊。厉香主越说越激动,左肩往前探,伤口扯得又渗出血来,今夜去劫寨,正是最好时机。姜隐刚打退我们,绝想不到我们当夜还敢再来。他不是擅长伏击吗?我们就趁他还没来得及重新布防,摸黑翻进寨墙,先捅穿他的矛阵,再烧了他的粮仓!
谭琮沉默了很久。
白日里姜隐说的那番话,像根刺扎在他心窝里。天池里跟他争话语权的人,巴不得他把最后这点家底全折在忠义寨。
但他更清楚,厉香主说得没错。
如果今夜不去,明日寨墙加固、矛阵编整,他手里这点兵力更啃不下来。
他把腰间刀柄握了又松。
把所有还能跑得动的人,他终于开口,全带上。
厉香主眼睛一亮。
粮仓不用烧。拿下寨子,粮自然是我们的。谭琮顿了顿,钢髯根根竖起,但那个姓姜的,我要活的。我要让他跪在天池石窟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白日里那句话吞回去。
子时。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寨墙内外,一片漆黑。
张二爷背靠着聚义坪的石碾子,左臂用竹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右手握着杀猪刀,刀尖插在青石板缝隙里,慢慢磨着。极细,极尖锐的摩擦声。
曲先生蹲在旁边,压低嗓子:二爷,胳膊都这样了,还坐这儿干什么?
张二爷没吭声。
回屋躺着。
躺着?张二爷忽然笑了,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姜先生说今夜有客,我信。
有客也不能......
白日里那小子,张二爷打断他,箭法不错,但嫩。射错了地方。他抬起右手,用杀猪刀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又指了指咽喉,今夜我要让他看看,杀猪刀不是只有左臂能握,射这儿,他点了点咽喉,才能让我躺下。
曲先生不说话了,他站起身,往寨墙方向望了一眼。风从竹海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今日寨里又冻死一个老人。他说。
张二爷磨刀的手顿了顿。
老人的儿子,曲先生继续道,白日里在矛阵里,被箭射穿了肚子。我刚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还有气。现在躺在棚子里,喊冷。
他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张二爷腰带里。
金疮药。省着用。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寨墙外侧,明哨是老赵头和几个老卒。
火把照常亮着。哨塔上的稻草假人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切与平日无异。
寨墙内侧,竹排盾遮挡的阴影里,石铁匠蹲在炭窑口。手里握着那柄窄身柴刀,身后是几十个握竹矛的年轻寨兵。他们从傍晚蹲到现在,腿麻了就跪着,跪麻了就趴着。没人说话,没人走动。
石铁匠的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还够硬。
他蹭掉白日里劈断的碎屑,将刀搁回膝上。---
竹屋里没点灯,姜隐坐在黑暗中,青竹杖横在膝上。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对着寨门方向。他在等。
但不是干等,竹杖尖在地上轻轻划着。划出一个圆,又划出一个缺了口的圆,再划出一个更小的、带箭头的圆。三种合围变体。第一种,杨猛准时到,口袋从三面扎紧。第二种,杨猛迟到半刻,寨兵先顶一轮,山地营补位。第三种——
他停住竹杖,第三种,杨猛早到。敌人未完全涌入便收网,会漏。漏了,便追。
竹杖尖点在第三种变体的缺口处,停了很久。
窗外,风停了。
竹林边缘,莲华教的夜袭队无声涌出。
他们脱了靴子,赤脚踩在碎石上,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寨墙爬。厉香主在最前面,左肩的布条勒得更紧了,嘴里咬着刀,爬得最快。
寨门是几根竹梁临时撑着。白日里刚被撞烂,还没来得及换。
厉香主摸到门前,伸手推了推。竹梁往里凹。他心头一喜,回头打了个手势。
数十个刀手同时跃起,七八双手一齐发力。竹梁断裂,寨门轰然倒塌。
刀手蜂拥而入,厉香主冲在最前面,嘴里咬着的刀已握在手中。脚踩在倒塌的竹梁上,咔嚓脆响。
他直扑聚义坪,看见了那尊石碾子。
看见了石碾子后面站起来的壮汉。
张二爷,独臂。右手握着杀猪刀,刀身在烟尘中泛着冷芒。
两人目光相撞,厉香主左肩旧伤猛地抽痛。他还没来得及举刀,训练场上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同一瞬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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