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琮是在天池栈道入口处收到宁王军调动的消息的。
他看完密报,将那张桑皮纸揉成团塞进腰带里,转身对身后的厉香主说了四个字:宁王走了。
厉香主左肩还缠着绷带,绷带下是被竹矛刺穿的旧伤,渗出极淡的血水。他愣了一下:去了哪里?
川东,瘟疫。
厉香主眼睛一亮:那剑州.....
剑州还有其他将领,谭琮打断他,攀州有两万驻军,戎州有三万宁王军。宁王走了,他的兵没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厉香主,望向栈道下方翻滚的云海。
但他本人不在前线。这是我们的机会。
忠义寨?
忠义寨的账,谭琮拍了拍厉香主的肩膀,该重新算一算了。
当夜,天池栈道上火把通明。
谭琮将各处分坛残存的精锐全部调了出来,两百四十余精锐,莲华教在川北最后的家底。两个护法站在他身侧:胖护法舞铜棍,瘦护法使双钩,都是先天境巅峰。
上次厉香主摸黑偷袭,谭琮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散,被姜隐的伏兵堵在寨门口,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厉香主低下头。
这次不摸黑了。白天打。
白天?厉香主抬头。
伏击的前提是对方不知道你在哪里。白天打,伏击的优势便废了一半。谭琮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寨墙不高,寨门不厚,寨兵大多是新编的灾民,训练时日太短。
他停了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唯一难缠的是那个姓姜的隐士,但他只有一个人。
八月十二,晨。
山雾还没散尽。姜隐站在哨塔上,青竹杖横在身前,望着西南方竹海里惊起的大片宿鸟。
来了。
张二爷把杀猪刀在腰间别紧:多少人?
比上次多。
打不打?
姜隐的竹杖在垛口上轻轻敲了敲:不打。
不打?
他们上次吃了偷袭的亏,这次必然先困寨。困寨之后招降,招降不成才强攻。
张二爷皱起眉。
他要困,我们就让他困。他要招降,我们就跟他谈。姜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谈得越久,寨墙上的竹竿便绑得越牢。
张二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走出几步,又回头:先生,谈不拢呢?
姜隐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竹海里那片惊飞的宿鸟,鸟群在晨雾中盘旋,久久不落。
谈不拢,他说,便打。
莲华教的人马在距寨门百步处停了下来。
火把在晨雾中拉开阵势,盾牌手在前,刀手居中,弓箭手在后,队列严整,不再像一群蜂拥而上的乌合之众。
谭琮骑在一匹栗色川马上,身旁跟着两个护法。厉香主带佯攻队在西侧,侧翼由另一个香主带队从溪涧下游摸上来。
三路,同时施压。
谭琮朝寨墙上喊:姓姜的!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宁王去了川东,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这寨子再能打也只有几百号人,挡不住我莲华教精锐三面齐攻。放下兵器,带着你的人离开,我保你们平安。
寨墙上没有人应声。
谭琮等了片刻,又喊一遍。这次哨塔上有动静了,姜隐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垛口前,俯身望着谭琮。晨雾在他身周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谭副教主,他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带了两百多人来,是想困我,还是想攻我?
谭琮说:困又如何,攻又如何?
不困不攻,姜隐的青竹杖在垛口上点了点,你是想拿我立威。拿寨子当投名状,回天池争话语权。
谭琮的脸色微变。
我劝你省省,天池里跟你争的那位,姜隐顿了顿,巴不得你把最后这点家底全折在这里。等你的人马打光,他收拾你的手段恐怕比宁王还利索。
谭琮的手缓缓举起。他身后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不能退缩。
放箭。
箭雨破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朝寨墙倾泻而来。
寨兵们同时举起竹排盾,新编的,韧性极好,箭矢钉进去拔不出来,卡在竹片缝隙里嗡嗡颤响。
但有几个人动作稍慢,一支箭从缝隙里穿过来,钉在张二爷左臂上。他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箭镞卡在肌肉里,没穿透,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旁边的年轻寨兵慌了神:二爷!
张二爷用右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断杆往腰带里一插。
慌什么?他骂道,老子杀猪的时候被猪拱过,比这疼多了。
年轻寨兵还要扶他,被他一膀子甩开。
继续打!
箭雨过后,盾阵开始往前推。
盾牌手排成密集横阵,踩着整齐的步伐朝寨门压过来。刀手躲盾后,弓箭手继续抛射掩护。
厉香主的佯攻队从西侧同时压上,侧翼香主的人从溪涧下游摸过来。
寨墙上伏弩手还击,竹箭被盾阵挡住大半。零星箭矢从盾缝里穿过,射倒几个刀手,但没能阻止推进。
盾阵撞上寨门,剧烈晃动,门上的横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几个刀手从盾后冲出来,抡起厚背刀猛劈横闩,新换的硬木,刀劈上去只留浅浅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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