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在渠县西乡的田埂上站到天彻底黑透。
何郎中带着几个村民把老槐树下的破陶碗和香灰扫进竹筐。那些碗原本盛过草药残渣,舀过涪江浑水,如今全部被倒进村口新挖的石灰坑里。
殿下,鲁宁在身后说,城隍庙收拾好了。
周景昭没动,他望着石灰坑里升起的青烟,忽然问:南中那年,我们烧了多少个神婆?
鲁宁愣了一下:三个。
三个。周景昭重复了一遍,蜀地会有第四个、第五个、烧不完。
他转过身,朝城隍庙走去。
次日清晨。
庙门上的匾额早被洪水冲走,只剩两块褪色的门神残像。亲卫用石灰水洒遍庙里庙外,将隔离区调来的长条桌案拼成几排,又搬来数十条从县学废墟里捡的条凳。
辰时三刻,郎中、药僮、仵作三三两两走进来。
有的背着破旧药箱,箱角磨得发白。有的年轻药僮赤着脚蹲在条凳上,目光茫然望着墙上的石灰水渍。他们都是在瘟疫里滚过一遍的人,身上都带着药渣味。
何郎中走到门板搭成的讲台边。翻开台账,取出一叠誊抄好的防疫规范,搁在案角。
先戴口罩。他示意药僮分发细纱布口罩,四层叠合,每日更换。用过的丢入石灰桶,统一焚烧。
几口铁锅架在庙门口,熬着陈醋。每个进来的人先从醋锅前走过,洗手,再入座。
庙堂里弥漫着石灰和陈醋的气味。有人连打喷嚏,何郎中也戴上一只口罩,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仁,今日培训,宁王殿下亲自主持。
台下安静了一瞬,后排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接着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何郎中没笑,他翻开规范第一页。
进入隔离区,必须佩戴口罩。每两个时辰用石灰水洒扫地面。病人排泄物用石灰覆盖后掩埋,远离水源至少两百步。
他翻过页,手指点在第二条。
发热、腋下或腹股沟起硬块者,发现当日送隔离区,不得拖延。轻症每日巡视两次,体温、脉象、硬块变化记录在台账,早报县尉,午报县令,晚报郡守。一日三报,不得漏报,不得瞒报。
台下有人用炭笔在药方背面飞快地记。几个老郎中频频点头,低声说此法与《肘后备急方》疫室不相往来同理。年轻药僮听到,缩了缩脖子。
重症单独一室。医官每次进出,更换口罩、醋水洗手、外罩石灰水浸泡过的粗布罩袍。疑似与确诊分区,两区之间至少一条石灰线,严禁走动。餐具每日煮沸消毒,被褥每三日石灰水浸泡后暴晒。
何郎中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平稳,却郑重。
最后一条,医官、药僮、仵作,每日自测体温,台账签名画押。发热者立即退出,由后备顶替。
他顿了顿。
宁王殿下让我转告:进入隔离区的医官,每日补贴粮米三升、盐一合。进入重症区的,再加肉脯半斤。宁州商会按日拨给,不走县衙账目,不经郡守核销,直接发到各位手上。
后排那个压着嗓子的声音又响了:这还差不多。
何郎中合上规范,展开一幅桑皮纸示意图挂在门板上。炭笔标注着渠县、蓬州、邻水、大竹的疫区走势、隔离点位、宁州商会船队水路。
他一一指给台下看。石灰线、口罩更换桶、重症防护流程。几个年轻药僮探着脑袋往前挤,被旁边的老郎中一把扯住后衣领拽回去。
培训散场时已近正午,药僮们抬走煮过陈醋的铁锅。何郎中站在门板讲台前整理台账,忽然听见身后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他回头,清荷站在讲台旁。青布短褐,腰悬双刀。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剑州转来的急报。
朱姑的底细,她将急报放在何郎中面前,查出来了。
何郎中的手指停在台账页脚,压住纸角。
她不是青城山的人。清荷的声音很低,川南樊家的远支。多年前因分宗之争被逐出族谱,流落江湖,改姓为朱。在蜀南以游方郎中身份收拢信众。
樊家?
蜀南世家。清荷顿了顿,前朝覆灭后,改姓避祸,藏在川南好几代了。
何郎中没立刻追问,他将急报折好,塞进药箱最底层。然后重新翻开台账,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道线,是一条笔直的横线,从重症区三个字旁边划过,一直延伸到纸页边缘。
她那些草药方子,他低头看着那道线,有一部分确实管用。
从蜀南老医家手里学来的。清荷说,但真正让她短时间内搭起香坛的,是有人替她出了钱、出了人、出了那十六字真言。
谁出的?
清荷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更薄的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司马氏一系,樊氏改姓,潜于川南。隆裕二十三年,曾因勾结草蛮被宁王殿下击破,余部南遁。今借瘟疫复起。
何郎中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凝了一颗,坠在司马氏三个字旁边,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前朝余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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