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摇头。“凉州没有他的家了。他在豳州鼓楼里封过证据,在杭州库房里管过旧袍,在鄯州夹墙里藏过密函,在益州石柱里封过自己的手骨,在长安柳巷井里收过周三的尸,在骊山上清寺里教过唐敬宗收庄稼。这些地方他都不会回去。他这辈子最后一件没做完的事,就是段老四。做完了,他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李元芳没有再问,只是帮忙把陶罐小心地绑在马鞍上。两个人走出芦苇丛时,汾河上的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回到长安,狄仁杰把那罐干草和郑有禄的纸条一并寄往凉州,收件人写的是唐敬宗,寄件人写的是郑有禄——虽然他知道郑有禄不会再回凉州收这封信了,但这封信应该留在唐敬宗手里,让那个曾经只会杀人的人知道,他叫了这么多年“叔”的人最后去了汾河边拔了一棵草。他把郑有禄查过的所有名单、写过的所有手札、留下的所有信函全部整理归档,在弓弦案卷宗最后一页添了几行字——“郑有禄,豳州别驾,杭州库头,鄯州隐户,益州机关匠,凉州收债人。自神功元年至贞观末年,历数十年,查弓弦案余党数十人,或收其债,或释其嫌,或还其冤。今已离长安,不知所踪。本案自此封存。”
写完他搁下笔,把卷宗用火漆封口,盖上大理寺朱砂大印,锁进档案柜最深处。窗外蝉声如沸,院子里的两棵小树已经绿得发黑。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豳州鼓楼里找到郑有禄那封信时的情形。信上写的是——“此罪我担之二十年,今将物证封存于此,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如今真相大白了,担罪的人走了,封存的物证归档了,那面鼓也早已不响了。他放下茶盏,从墙上取下大氅,朝门外喊了一声——“元芳,备马。去汾州,再找找那段旧河床。我不找人,我就看看那片芦苇。他说那棵草是汾河边长的第一茬新草,我想去看看还有没有第二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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