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过之后,凉州城外的戈壁滩又恢复了亘古的寂静。阿骨在月氏塔里住了三天,每天早起擦钟,午后坐在塔门口看戈壁,傍晚去塔后给裴明远和周三的坟头拔草。慧净师太让徒弟送饭,他就端着碗蹲在坟前吃,偶尔和坟里的人说几句话。三天后他辞别慧净师太,背起旧包袱往东走。慧净师太问他去哪里,他说回汾州,段老四的坟还在汾河边,每年清明没人烧纸,他得回去。
狄仁杰在长安收到慧净师太的信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信上说阿骨来过了,钟敲了,走了。狄仁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已经绿得发黑,苏无名蹲在石缸边上给金鱼换水,嘴里念叨着“湘君”“山鬼”之类的名字。赵铁头劈完最后一垛柴坐在柴堆上卷旱烟,哑伯拿着扫帚在旁边等着扫,两个人一个卷一个扫谁也不说话倒也默契。
李元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大人,西市那桩案子结了——钱万通的家人收了尸,巷子里那家铁匠铺也关了。末将去郑阿大的铺子看过,人都走空了,东西全搬走了,就剩一把没开锋的镰刀放在铁砧上,刀刃上贴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给郑叔’。”
“镰刀呢?”
“末将带回来了。”李元芳从背后拿出那把短镰放在桌上。
狄仁杰拿起来看了看,刀刃还没开锋,钝得连草都割不动。他把镰刀翻过来,刀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阿”字。郑阿大留给郑有禄的,可郑有禄已经走了,他最后去的地方是汾河旧道,在那里拔了一棵草。这把镰刀他大概永远也收不到了。他让苏无名把镰刀和郑有禄的手札放在一起锁进档案柜,在柜门上贴了张标签——“待郑有禄本人领取”。
六月初,长安热得像蒸笼。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正想叫苏无名去端一盆井水来擦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脸色不太对。
“大人,刑部转来的。有人在城外曲江池里捞到一具尸体,死者穿的是官袍——绯色。”
狄仁杰放下笔接过公文拆开。公文是京兆府发来的,措辞简短——“曲江池中发现浮尸一具,死者男性,约四十余岁,身着绯色官袍,品级不明。尸体已泡发多日,面目无法辨认。袍服前胸用金线绣一‘郭’字。恳请大理寺派员查验。”
他把公文放在桌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走。”
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角,是城里最大的池沼。狄仁杰到的时候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京兆府的差役,池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尸体被捞起来放在池边的石阶上,用白布盖着。杜佑蹲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站起来拱手道:“狄公,这已经是第三具了。前面两具下官没敢上报,以为只是巧合——”
“前面两具?”狄仁杰掀开白布。尸体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绯色官袍上的金线绣字却还清晰可辨,是一个“郭”字。死者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金色粉末。
“第一具是四月下旬,在渭河边发现的,官袍上绣的是‘郑’字。第二具是五月中,在漕渠边上,绣的是‘裴’字。加上今天这具,三具了。三件绯色官袍,三个不同的绣姓,每一具都是周身无伤,面目被水泡烂,指甲缝里都有这种极细的金粉。”
狄仁杰蹲下来,用镊子从死者指甲缝里夹出一点金粉放在掌心里捻了捻。金粉里混着极细的暗红色颗粒,不是颜料,是焙干碾碎的蜈蚣粉。和胡三泰铺子里那批金粉香里的毒粉一模一样。
“释月和阿纨都已经走了。桑榆在寿州。郑有禄不知去向。谁还有蜈蚣粉?”
李元芳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会不会是阿骨?他敲完钟之后去了汾州,可汾州到长安快马也就几天的路——”
“不是阿骨。阿骨是月氏旧营的幸存者,他学的不是蛊术,是往生咒。蜈蚣粉只有苗寨的蛊母传人手里才有。释月和阿纨是蛊母传人,可她们已经离开了。剩下的人里——阿秀还在增城苗寨。可阿秀从来不离开寨子。”
“那会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把金粉包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沿着曲江池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郭、郑、裴。这三个人死在不同的地方,同样的金粉。凶手在按姓氏杀人——而且这些姓氏都和弓弦案有关。郑是郑安,裴是裴炎,郭是郭守业。可这三个人都已经死了。杀他们的人是在替死人收尸,还是在替死人继续收债?”
杜佑凑过来。“下官查过这三个人——都是地方官,品级不高,政绩平平,档案上没有任何关联。唯一共同点是都在关中道任职。”
狄仁杰转头看着他。“不是政绩有关联,是原籍。郑安原籍凉州,裴炎原籍凉州,郭守业原籍凉州。这三个人都是从凉州调来关中的——和神功元年的弓弦案有关,他们都是凉州军器监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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