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蹲在曲江池边的石阶上,把死者的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指甲缝里的金粉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和胡三泰铺子里那批金粉香一模一样。他把死者的手轻轻放回白布下面,站起来沿着曲江池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对。这三个人不是死在岸上然后被扔进水里。他们是死在水里的。”
杜佑愣了一下。“狄公怎么知道?”
“指甲缝里的金粉。如果是在岸上被杀然后抛尸,金粉会被水冲掉——可这些金粉嵌在指甲缝深处,是被死者的手指在痉挛时紧紧攥住带下去的。他们在水里挣扎过,临死前从水底捞到了什么东西,握得极紧,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把池水抽干。”
杜佑张了张嘴,看看狄仁杰的脸色,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转身招呼差役去调水车。曲江池不大,十几架水车排在池边同时抽水,到第二天天亮时池水终于见了底。池底覆着一层厚厚的黑泥,泥面上散落着枯枝败叶和几尾翻白肚的死鱼。正中央有个东西半埋在泥里,被初升的日头一照,反射出一道极淡的金光。
几个差役脱了靴子下到池底,用铁锹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淤泥。那东西越挖越大,越挖越深,到后来差役们不得不换了手铲和刷子,像挖古物一样小心翼翼。又挖了一个多时辰,整个东西终于露出了全貌——是一尊铜铸的坐像,一尺来高,通体鎏金,是个盘腿而坐的女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她的五官被水藻和泥垢糊得模糊不清,可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还在,像是在笑。
蛊母像。
狄仁杰站在池边看着这尊像被差役们用绳索吊上来放在石阶上。不是阴沉木雕的那尊旧像——旧像已经被阿秀收回增城苗寨了。也不是蒙公后来雕的那尊新像。这尊像是铜铸鎏金的,比两尊木像加起来都重。他把像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一圈苗文,苗文旁边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汉字——“释月代蛊母收债,此像沉于池底,池上有官袍三人。债不清,像不出。”
“这尊像是释月沉下去的。”狄仁杰把像放在石阶上,“她在离开长安之前把像沉进了曲江池底,在上面杀了三个人——不对,她把三个人沉进池里,让他们临死前攥着金粉。她在用蛊母像替蛊母收债。可这三个人和蛊母有什么关系?”
杜佑凑过来看了看底部那行字。“释月是不是那个凉州来的月氏女人?下官在案卷里见过她的名字——左足微跛,十指甲床尽脱。她不是回凉州去了吗?”
“她回凉州了,后来又走了。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这尊像不是她最近沉的——看铜锈的厚度,至少沉了快一年了。她在离开长安之前沉了像,杀了三个人,然后把尸体藏在水底。今年雨水少,池水浅了,尸体才浮上来。”他指了指像身上的鎏金,“这鎏金不是长安工匠的手艺。长安鎏金用的是火镀法,金层薄而均匀。这尊像的鎏金层极厚,边缘有流金痕,是凉州月氏人的冷镀法——把金箔锤成极薄的片,一层一层贴在铜胎上,再用玛瑙石打磨。这尊像不是苗寨的蛊母像,是月氏人自己铸的。释月离开苗寨之后回了凉州,在月氏旧营的废墟里铸了这尊像,把蛊母经上的经文刻在底部,然后带到长安沉进了曲江池。她沉的不只是像,是债——凉州月氏旧营那十二条人命的债。”
李元芳蹲在铜像旁边,用刀尖轻轻刮掉像身上一块干涸的泥壳,泥壳剥落之后露出底下的鎏金表面——上面刻着一排名字,全是汉字,笔迹歪歪扭扭,是左手刻的。郑、裴、郭。三个姓氏后面各注了神功二年的职务:郑某是凉州都督府录事参军,裴某是凉州折冲府仓曹,郭某是左武卫队正。这三个人都是神功二年参与月氏旧营围营行动的低级军官——不是决策者,不是下令者,也不是点火者,而是负责封路、登记、搬运物资的人。释月没有杀赵赟,赵赟是阿纨杀的。她把比赵赟更小的角色刻在蛊母像上沉进池底,让他们攥着金粉死在水里。每一个死者的死法都对应着他们当年的罪行——负责封路的死在渭河边,负责登记的死在漕渠边,负责搬运物资的死在曲江池里。释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她离开长安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可她留下的铜像在池底躺了很久,一具一具地往上浮尸体。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死都死了这么些年,尸体还在往上浮。”
“不是她可怕——是她把债分给了不同的人。赵赟是下令者,阿纨收了他。马承是决策者,阿纨用木鼓吓疯了他。这三个是执行者,她把他们沉在水底,让蛊母像看着他们死。她把每个人的债分得清清楚楚,不重不漏,不多不少。她自己收了最小的债——刘士则、胡三泰,那些动动手指就能杀的人,她收了。她把最难收的债留给了别人——赵赟留给了阿纨,月氏旧营的真相留给了郑有禄,敲钟留给了阿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收了一小笔债,可合起来就是整整十二条人命的公道。”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尊鎏金铜像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她连公道都分了。她自己什么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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