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年被押入邺城大牢的当天夜里,狄仁杰没有睡。他坐在邺城府衙后堂,把魏崇年的认罪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认罪书是魏崇年亲笔写的,馆阁体,端正得一丝不苟,连修改的涂痕都没有。一个杀了人又瞒了三十年的老县令,在写认罪书时手没有抖,笔画没有乱,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狄仁杰见过很多认罪书——有的人写到一半就哭了,墨迹被泪水晕成一片;有的人写完之后把笔一扔瘫在椅子上。魏崇年不是这两种人,他把认罪书交给差役时还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把散乱的花白头发拢到耳后,然后安安静静地跟着差役走进了牢房。
“大人,”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递了一碗给狄仁杰,“阿弦还在外面。她说想求你一件事。”
狄仁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示意让她进来。
阿弦抱着那面断了弦的小鼓从门外走进来。她已经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张被戈壁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她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角那道旧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泽。她在狄仁杰对面坐下,把鼓放在膝盖上。
“狄大人,我想把我师父的鼓弦接回去。”
“接回去?”
“月氏人的规矩,守鼓人死了,鼓传给下一任。鼓弦不能断——弦断了,魂就散了。我想把这三截断弦重新接上,在铜雀台上替我师父敲最后一回鼓。敲完了,我就走。”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阿弦怀里那面鼓——胡杨木的鼓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鼓面上那层薄薄的羊皮已经松了,手指按上去不会弹回来。三截断弦躺在鼓身里,铜丝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你会接弦吗?”
“会。师父教过我。她当年在凉州月氏旧营是守鼓人阿氏的师妹,专门负责修鼓弦。我小时候跟在她旁边看她接过好多次——铜弦断了不能用火熔接,要用马尾绞合,一圈一圈绕上去,绕紧了再用松脂封口。我有马尾,有松脂,只缺一个能让我坐着接弦的地方。”
狄仁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披在她肩上。“铜雀台。你师父当年死在那里,她的魂也在那里。要接弦,就在那里接。”
铜雀台的夜比别处更黑。阿弦抱着鼓走到台顶的石座旁边盘腿坐下,把三截断弦从鼓身里取出来,按断口顺序排在石座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束马尾和一小块松脂,就着月亮的光一根一根地分马尾毛。她分得很慢,每分好一束就对着月光检查一次,确保每一根马尾的粗细都均匀。李元芳站在台边,好几次想开口说帮忙,都被狄仁杰抬手拦住了。
“这马尾不是寻常的马尾。”狄仁杰压低声音,“你看她分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年纪大了手抖,是每一根马尾扯下来都会连着皮肉上的旧伤。月氏接弦人不用剪刀,用指甲。她们从小就把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留得极长,专门用来分马尾。阿那当年也是这么分的。”
阿弦开始接第一截断弦。她把马尾束在断口两端交叉缠绕,一圈一圈往上绕,每绕一圈就用指甲把马尾压进铜丝的股缝里,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缝合一道陈年的伤口。绕到最后一圈时她用打火石点燃松脂,将融化的松脂滴在接口处,松脂遇冷凝固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第一截弦接好了。
“这是第一截。”阿弦把接好的弦放在石座上,“师父当年被勒的时候,弦断了三截。第一截断在喉咙外面,是被人从背后扯断的。这一截我不替她收——让风替她收。”她站起来走到台边,将那段接好的弦举过头顶,松手让它坠入台下的黑暗中。然后继续接第二截弦。
东方既白时,最后一截弦终于接好。阿弦把接好的弦重新绷在鼓身上,用手指试了试张力——弦绷得极紧,指尖一拨便发出极轻极脆的嗡鸣,在清晨的空气里一圈一圈荡开。她把鼓捧起来走到台顶正中央面朝西方——那是凉州的方向,也是月氏旧营的方向。一手按在鼓面上,另一只手拨动铜弦,鼓声和弦声同时响起。不是哀鸣,不是怒吼,而是一种极沉极稳的节奏,像心跳。一声,两声,三声——四十九声。每敲一声对应魏崇年从县衙走到铜雀台的四十九步,三十年前他走这四十九步,把阿那从县衙门口拖到台下;三十年后阿弦敲了四十九声,替她师父一步步走回来。
四十九声之后她手指一收按住鼓面,余音戛然而止。旷野里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然后她听见了一种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鼓声,不是风声,而是铜弦自己发出的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对方应了一声。她把鼓放在石座上朝西方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看着远处戈壁滩与天际交界的那个黑点——月氏塔残破的轮廓隐约可见。
“狄大人,我要走了。这面鼓留在这里——它不是我一个人的鼓。将来如果有人找到这里听见鼓声,他们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我要去找阿纨姐姐,她在凉州敲钟,我去找她学铸铜像的手艺。”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石阶,天已经完全亮了,邺城城墙上的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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