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楚卿鸢练字时，砚台里的墨渐渐见了底。
她搁下笔，看着那几近干涸的墨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添置新墨了。
窗外的秋阳正好，不冷不燥，楚卿鸢便起了出门走走的心思。
正好借着买墨的由头，散一散步，透一透气。
这几日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琐事，也该让风吹一吹了......
楚卿鸢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披了件薄薄的秋香色披风，只带着谷雨，坐了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穿过半座城，停在城南那条文房铺集中的巷子口。
她记得巷子深处有一家铺子，墨锭做得极好，烟细胶清，研磨时不起泡，落笔时墨色均匀透亮，是京城文房里的上品。
楚卿鸢沿着青砖路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出来走走。
刚迈进那家铺子的门槛，楚卿鸢的目光正落在柜台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墨锭上，还没来得及细看，余光便扫见铺子内侧站着两道身影。
楚婧嫣正挽着君容晟的胳膊，微微侧着头，脸颊几乎要贴到他的肩头，正指着柜台上一块墨锭，笑吟吟地说着什么。
楚婧嫣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衣裙，发髻梳得精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秋海棠，站在那间光线柔和而古朴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殿下，你瞧这块墨，上面还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是不是比方才那块有意思多了？
楚婧嫣说着，指尖轻轻在墨锭表面的纹路上划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是想从身旁的人那里讨一句认可。
君容晟低着头顺着楚婧嫣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刻工确实比方才那块细致些。
楚婧嫣似乎对君容晟的回应不太满意，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软了几分。
那便买这块吧？回去殿下试试，若是好用，回头我再让人给殿下寻几块更好的来。我知道你平日用的墨都是宫里送的那几款，可外头的好东西也不少，殿下总该试试嘛。
君容晟又应了一声，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不经意地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楚卿鸢正站在柜台前，微微低头看着那一排墨锭，像是刚刚进门，还没有注意到他们。
楚卿鸢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织锦襦裙，外罩一件秋香色薄披风，衣料轻薄，走动时微微拂动。
长发简单绾了一个松散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素面白玉簪，再无多余饰物，干净得像纸上未落笔的一角留白。
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丝绦，缀着一枚成色温润的青玉禁步，行走间悄然无声，不张扬，却也不容忽视。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小品......
君容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目光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移不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肩膀不动声色地微微一偏，顺势将那只被楚婧嫣挽着的胳膊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大，甚至算得上自然，像是抬手理了一下衣襟，可那只胳膊，确确实实地从楚婧嫣的怀抱中滑了出来，落在了身侧......
楚婧嫣正说在兴头上，一时间也并未察觉君容晟及其不自然的动作。
她还在指着柜台里另一块墨锭，语气带着几分兴致勃勃：殿下，你再瞧瞧这个，上面的松针刻得真细，比我上回在别处见到的那些精细多了......
楚婧嫣说完，像是等着身旁的人接话，等了两息，却没有听到回应。
她微微一愣，转过头去看，才发现君容晟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指向的那块墨锭上，而是越过了她的肩头，落在了门口的方向。
楚婧嫣顺着君容晟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此刻，楚卿鸢正站在柜台前，微微低着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她的侧影被从门口透进来的秋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安静得像一幅画，与楚婧嫣此刻渐渐绷紧的面容形成一种沉默的对照。
楚婧嫣的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喉咙口......
楚！卿！鸢！
楚婧嫣恨的咬牙切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又是她。
怎么又是她？
楚婧嫣心里一阵烦闷翻涌，如同一壶忽然烧开的水。
她这几日好不容易邀到君容晟出来，绞尽脑汁将行程安排得处处合他心意，就是想拉近一点距离，让君容晟多看她几眼。
可楚卿鸢往那里一站，什么都没做，君容晟便连她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委屈便一齐涌上心头——她分明没有招惹任何人，分明只是想安安静静买块墨，怎么楚卿鸢每次出现，都能让君容晟这样轻易地分神？
可楚婧嫣的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
她只是在心里将那团翻涌的怒意按下去，重新在脸上挂起一道得体的笑容，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收回手，在裙侧拢了拢，放轻了声音道：殿下，那位好像是二妹妹，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楚婧嫣的语气听着依然轻柔，带着惯常的温婉，可那轻轻落下的指尖，指节却在袖中微微泛白。
君容晟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从楚卿鸢身上移开，落在身侧空落落的臂弯处，像是有些不太自然地垂下了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必了。她大约没注意到我们。
君容晟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楚婧嫣，或是觉得只要不上前，就还能维持住方才那份平静......
而楚卿鸢确实没有注意到他们。
她正低着头，指尖在几块墨锭之间轻轻划过，像是在认真地比较它们的质地和色泽，神色如常，仿佛整个铺子里只有她和那几块墨。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楚卿鸢微微垂下的眉眼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安静，像是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带着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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