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城郊,“镜海电影机械厂”旧厂房,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废弃厂房的破窗,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栅栏状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铁锈、霉味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甜腥气。令狐影踩过碎玻璃,咔嚓声在空旷的挑高车间里荡出回音。他今年四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摄影包的样子像个误入此地的背包客——但实际上,他是来找死的。
准确说,是来找那些“死去的影像”。
这座厂建于1958年,曾是华东地区最大的胶片洗印基地。八十年代末电影行业转向数字化,厂子渐渐荒了。三年前有个房地产商买下地皮要建商业综合体,拆迁队进来第一天,推土机就碾到了一个埋在地下的防空洞入口。接着是文物保护部门介入,说这儿可能有“重要电影文化遗产”。扯皮三年,项目黄了,厂子彻底成了废墟,只剩下几个原厂退休老职工偶尔来转转,像是给旧时代守灵。
令狐影是独立纪录片导演,最近在拍一个系列叫《消失的载体》。他听说这厂里还留着些老设备,想找点素材。手机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见墙上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为无产阶级电影事业奋斗终身!”红漆字已经斑驳,但笔画里的激昂还在。再往前,是倒塌的胶片架、锈成雕塑的洗片机、一箱箱泡烂的胶片盒。
然后他看见了它。
车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一张铁制剪接台。
台面蒙着厚灰,但轮廓完整。四只铸铁腿稳稳扎在地上,台面边缘有弧形凹槽,是用来挂胶片卷的。最关键是台面中央那道刀槽——老式手摇剪接机的刀口还卡在那里,刀锋上沾着东西。
令狐影走近,蹲下。
不是灰。
是胶屑。
电影胶片剪接时,剪刀或裁刀会刮下极细微的醋酸纤维素碎屑,像头皮屑。但通常这些碎屑会被清理掉。可这把刀口上的胶屑,厚厚一层,已经氧化发黄,粘在刀锋上像结了痂。
令狐影用手机电筒凑近照。胶屑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有疏密——等等,这形状?他侧过脸,让光斜打上去。胶屑在刀口上堆出了某种纹理,像是……字?
他掏出自封袋和镊子,小心翼翼夹下一小片。对着光看,胶屑半透明,有细微的虹彩光泽。忽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清晰得像鼓点。
令狐影没回头,手慢慢摸向摄影包侧袋里的防身喷雾。脚步声停了,在约五米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那台子,别碰。”
赋·老者相
发如霜雪覆丘山,纹似沟壑刻岁年。
目藏云翳雾遮星,唇抿风霜石封泉。
身披藏蓝工装褂,肘补深青布丁圆。
步履沉缓地微震,手拄枣木杖蜿蜒。
声若旧琴弦松朽,气带胶片酸味绵。
老者大概七十多岁,个子不高,背微驼。他拄的拐杖是电影放映机手柄改的,握把处磨得油亮。令狐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老师傅,我是拍纪录片的,想找点老电影的资料。”
老者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把剪接刀上。他眼睛混浊,但盯着刀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钝刀忽然磨出了刃。“1966年,”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这台子就停在这儿了。再没人动过。”
令狐影心里一动:“为什么是1966年?”
老者走近,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车间里回荡。他没回答,而是伸手——那手枯瘦,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有老茧,是长期操作机械留下的。他用指尖虚虚拂过剪接台台面,停在刀槽旁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
“这儿,”他说,“原来有个铭牌。‘镜影剪接台-06号’。现在没了,让人撬走了。”
“为什么撬走?”
“因为用这台子的人,名字在那铭牌背面刻着。”老者抬头看令狐影,“他叫‘剪刀手’。不是外号,是真名——剪兆守。剪刀的剪,兆头的兆,守夜的守。”
令狐影掏出小本子记。老者瞥了一眼,继续说:“剪师傅是厂里最好的剪接师。1959年到1966年,七年,所有重要片子都经过他的手。他能把三十秒的镜头剪出三十分钟的张力,也能把三小时的毛片剪成九十分钟的精品。但他最厉害的,不是剪电影。”
老者顿了顿,喉咙里发出痰音:“是‘剪掉’电影。”
窗外忽然起风,破窗棂呜呜作响。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令狐影感觉后背发凉,不是冷的,是某种预感带来的生理反应。他问:“什么意思?”
“六六年夏天,”老者找了截倒下的水泥柱坐下,拐杖横在膝头,“运动来了。厂里成立革委会,要清查‘毒草电影’。档案室、片库、剪接室,全部封查。剪师傅当时手里有部片子,刚做完初剪,叫《春江水暖》——民生纪录片,拍长江沿岸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没什么政治内容,就是老百姓过日子。但革委会的人说,这片子‘宣扬小资产阶级情调’,‘缺乏斗争性’,要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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