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莲花山,晨雾像打翻的牛奶罐子,白蒙蒙地糊满了整片山坳。隐莲寺那口光绪年间的大铜钟刚敲过六下,钟声撞开雾气,惊起一群睡懵了的麻雀。
慕容尘蹲在香炉边上,手里那把小铲子已经挖了半个时辰。
香炉是明朝的老物件,三足两耳,炉腹比水缸还粗,表面那层青绿铜锈厚得能刮下来当颜料。每年庙会,香客们挤破头往炉里扔香,香灰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硬得跟水泥似的。
“小慕容,还没弄完啊?”
扫地僧慧明拖着竹扫帚过来,光脑袋在晨雾里反着微光。他瞧了眼香炉底下那堆挖出来的灰块,啧啧两声:“这陈年老灰,师父说了,至少三十年没清过了。”
“快了快了。”慕容尘抹了把汗,志愿者红马甲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是上个月来寺里做义工的医学生,本来该在义诊棚帮忙把脉,结果被分配来清香炉——庙里老和尚说,这活儿需要细心人,医学生最合适。
细不细心不知道,反正现在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铲子尖碰到个硬物。
慕容尘愣了下,又轻轻戳了戳。不是石头,也不是炉底——炉底早清干净了。这硬物埋在灰堆最深处,摸上去……像块板结的泥?
他蹲得更低些,用手指慢慢扒开周围灰块。
晨光这时候终于爬过东边山脊,金粉似的洒进寺院。那束光不偏不倚,正好照进香炉底部挖开的坑里。
慕容尘呼吸停了半拍。
灰块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那种亮,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微光,乳白色,温润润的,像夜里看到的月亮晕圈。光晕中央,灰块表面裂开几道细纹,纹路里嵌着些晶亮的小颗粒——
“舍利子?!”
身后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慕容尘猛地回头,看见慧明那张圆脸已经凑到坑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灰布僧袍下摆沾着泥,手里那串念珠捏得咔咔响。
“师父……”慧明声音发颤。
老和尚没说话。他蹲下身,枯瘦的手伸向那块灰,指尖在离表面一寸的地方停住,悬着,微微发抖。
香炉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
太叔黻扛着画板正要去后山写生,这会儿画板歪在肩上,颜料盒差点打翻。麴黢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盖都没开,就愣愣盯着坑里。相里黻捧着一沓刚拓印的碑文纸,纸角被手指捏出了皱痕。
连寺庙门口卖香烛的公孙影都挤了进来——他那小摊今天压根没开张。
“让让,让让!”
人群外传来喊声。钟离鸣老爷子拄着拐杖往里挤,身后跟着他那个总抱着铁路时刻表的外孙。老爷子今年八十整,耳朵背,嗓门却大:“怎么回事?挖着宝贝了?”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那块发光灰块上。
慕容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把灰块整个挖出来。灰块有巴掌大,沉甸甸的,表面那层板结的灰壳布满龟裂纹,裂纹里那些晶亮颗粒密密麻麻,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星空。
不,更像……某种结晶。
“这是香灰结块,”慕容尘试图用科学解释,“可能混了雨水,碳酸钙析出……”
“是骨灰。”
老和尚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砸进静水潭。
院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雾散的声音。
老和尚接过灰块,双手捧着,走到香炉东侧那棵老银杏树下。树荫浓密,光斑碎碎地洒在他灰布僧袍上。他低头看着灰块,看了很久,久到慧明忍不住要开口时,才缓缓说:
“一九四三年秋,鬼子扫荡莲花山。”
“寺里当时有三十七个僧人。住持了空大师说,庙可以毁,佛可以倒,山下百姓不能死。”
“他让年轻僧人护送妇孺从后山密道撤离,自己带着十八个武僧留守。”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穿过银杏枝叶,望向远处山峦。
“十八个武僧里,有个叫铁头的。”
“铁头?”麴黢下意识重复。
“俗名不知道,只知他头特别硬。”老和尚笑了笑,笑容里藏着苦味,“练过硬气功,能一头撞碎青石板。脾气也硬,认死理。”
“鬼子进山那天,铁头在寺门前拦着。他说,师兄们护着百姓先走,我殿后。”
“了空大师不肯。铁头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头磕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缝。”
老和尚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灰块表面。
“他说:‘师父,我这条命是您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该还了。’”
银杏叶沙沙响。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泼辣辣地洒下来,照得寺院青石板泛白。可围着的人都没觉得暖,反而背上发凉。
“后来呢?”慕容尘声音有点哑。
“后来……”老和尚闭上眼睛,“铁头让师兄弟们把寺里所有香灰都倒进香炉,浇上灯油。他坐在炉边,等鬼子冲进山门,点了火。”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烟火里的褶皱》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33言情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33言情!
喜欢烟火里的褶皱请大家收藏:(m.x33yq.org)烟火里的褶皱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