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醒醒吧……”
查理的声音从前排驾驶座传过来,不紧不慢,没有催促的意味,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几乎像是闹钟一样精准的穿透力,从王汉彰的睡梦中把他捞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球的转动还有些迟缓,瞳孔在短时间内没能完全适应车厢内外的光线差异,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脑子里最后一个残留的梦还没来得及消散。
他在梦里回到了天津。回到了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海河上煤烟滚滚的晨雾,那雾从河面上慢慢爬上来,把估衣街的石板路和街边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油炸馃子的香味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里。
他听见许家爵在他面前骂骂咧咧说着南市三不管的烟土生意又被袁文会的人抢了一票,那嗓门震得办公室的隔扇门嗡嗡响。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这个叫着“王先生”的英国口音硬生生地拽回到现实。
他眨了眨眼,把眼球上那层薄薄的睡眠水雾眨散了,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是一排赭红色的古老砖墙,被下午的灰色光线染成了一种沉静的暗红。
阳光正在试图从一层厚厚的灰色云层后面挤出来,漏出的几条苍白无力的光线照在那些古老建筑的墙面和尖顶上,把墙根下湿漉漉的青石和墙壁上攀附的几株冬天还在枯萎的藤蔓照得明暗交错。
那景色和在海上看到的香港、西贡、塞得港完全不同,也和天津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招牌,没有吆喝,没有街角的炸糕摊和煎饼摊,只有一种沉寂了几个世纪的、呼吸极其缓慢的古老大学城的沉默。
他愣了大概两秒钟才意识到,车厢后座上只有他一个人。赵若媚不在他身边,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现在还留着皮座椅上被体温捂暖的凹陷。他的脑子咯噔一下,紧接着开口问道:“我太太呢?”
“别紧张,王先生,你太太面试去了。”查理回过头来,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他的那顶呢礼帽已经摘了下来,搁在副驾驶座上,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扁塌的深棕色头发。“她进去了——嗯——已经差不多四十分钟了。我估计她随时都有可能从楼里走出来。哦,对了,她下车的时候见你睡得正香——我本来想叫醒你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进去,她说不用,让你多睡一会儿。看得出来你太太很会照顾人。”
王汉彰把身体往座椅里沉了沉,伸手抹了一把脸。那四十天的海上旅程积攒下来的疲惫像是被这个东西从体内某处翻了一个面——不是更累,而是那种睡到一半被突然叫醒之后特有的昏沉与清醒相交织的状态。他的嘴有点干,嗓子眼还带着海上那股微咸的风干感。
查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判断他完全醒了的样子,便以一种略为随意的语气开了口,像是在跟一个长途旅行的同伴闲聊:“你是第一次来英国吗,王先生?”
“是的。”王汉彰把身体调整了一下,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正了正衣领。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困意的沙哑,但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
“我和我太太都是第一次离开中国。”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车窗外的古老建筑上移了回来,看着查理从后视镜里露出的那双棕色的眼睛。那个问题在他舌头上搁了半天了,从码头见面开始就一直搁在那里,只是之前他摸不准这个英国人的来路,不敢贸然问。现在车已经停在了剑桥大学的停车场里,赵若媚的面试也快结束了,他终于还是把它问了出来。
“对了,查理先生——詹姆士先生叫我来英国,是要我参加的那个培训的事——”
“很抱歉,王先生。”查理用一种极礼貌的、准备提前结束某段问答的语气打断了他。那语气温和到让你没法反感,但温和的表皮下面是铁。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王汉彰的眼睛,那目光并不是冷淡——冷淡是更省事的做法——而是一种透着专业素养的、公式化的拒绝,就像一扇上了锁的门,但门缝里透出的光足够让你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只是负责把你们安顿好。将你和你太太安全、准时地送到剑桥,安排你太太面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面试通过了,我明早会来接你,带你去伦敦。这是我接到的全部指令。
他笑了笑,那笑意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别再问了。
“至于训练班的事——具体内容、时间、地点,我一概不知道。也许你明天就会被通知到,也许后天,也许他们会在伦敦把你晾上一个星期。这些都要等你见到训练部门的负责人才能确定。我只是个接头的人,王先生。你应该懂的——做我们这一行,‘不知道’这三个字,既是最安全的外交辞令,也是最诚实的职业道德。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确实不知道。”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车窗外,剑桥的街头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两个穿着黑色学士袍的学生骑着老旧的自行车从不远处的小巷里拐出来,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然后又拐进了另一条被古老砖墙收窄的巷子里,消失在赭红色的建筑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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