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坐下说话吧。”纳尔逊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木椅。椅子的靠背是直木的，椅面上铺着一张深色的皮垫，皮垫已经被坐过太多人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等王汉彰坐下，自己绕回到办公桌后面，在那把皮制的高背办公椅上坐定，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盖着吸墨纸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詹姆士先生在给我的信中，详细地介绍了你的履历。”
他说到这里，伸手翻开桌面上那个文件夹的封面。王汉彰能看到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打满字的纸和一张黑白照片，那张照片就是他的档案照。“你接受过系统的警察培训，天津警察训练所，以射击、拳斗和体能三项合格的成绩毕业。你能够熟练地使用英语和日语进行口头和书面的交流。英语的档案标注是‘可应付日常和大多数警务场景’，日语的标注是‘可进行毫无障碍的口头与文字交流’。”
他翻了一页，继续念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医院的实习医生在对着病历朗读病人的基本信息。“凭借你的帮会身份，你在天津搜集过不少关于日本人的情报，其中，据詹姆士先生在信中的说法，有关于日本在伪满洲国边境兵力部署的零散情报，有关于袁文会在天津帮派渗透的情报，还有关于日本人在冀东地区收买地方武装的情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继续说：“除此之外，你还参与过在天津的几次规模不大的反情报行动。哦，对了，你还训练过一支大约三百人规模的武装队伍，驻地在天津南郊的黑牛城，装备了意大利轻型装甲车、轻机枪和自动步枪。”
他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玩味。“唔，大概就是这些了。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王汉彰摇了摇头，“以上就是全部。”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和陈恭澍合作的事，在北平六国饭店参与策划刺杀张敬尧，以及在天津协助军统方面跟踪和监视日方目标的那几次行动，詹姆士先生一定是知道的。
詹姆士在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他手下情报网覆盖了整个天津卫，王汉彰和复兴社特务处在哪根线搭上的头，詹姆士不可能不清楚。
但他在给纳尔逊的信里没有写，信里写的都是他在工部局系统下公开或半公开的警务和情报活动。王汉彰知道这位老英国绅士是没有在信中说这几件事，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
纳尔逊点了点头，从办公桌侧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包烟草和一只用旧了的石楠木烟斗。他往烟斗里填烟丝的节奏很慢，像是在同时思考着什么。他把烟斗填好，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然后从烟雾后面把那双蓝眼睛重新聚焦在王汉彰的脸上。
“说实话，”他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读档案时多了一层直白的坦诚，没有拐弯抹角，“仅仅是这样的资历，一个殖民地的地方警务系统出来的前探员，是无法进入到这次高级间谍训练班之中的。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你的履历。你的履历对于你在天津的工作来说是完全胜任的，甚至可以说是出色的。但这个训练班，这个在豪恩斯洛农场里举办的、两年制的高级精英课程，它的目标受众是那些在军方情报系统或殖民地安保机构中已经服役了至少六年以上、并且有明确晋升渠道的职业情报官。你的履历，按照我们招生手册上的标准条款来说。是不符合报名资格的。”
他把烟斗从嘴里摘下来，用烟斗杆的末端指了指王汉彰。
“不过——你是詹姆士先生推荐的人。而詹姆士先生，是我在军情五处内部非常看重的一个人。他很少替人做担保，但他替你做了。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他把烟斗搁在烟灰缸边缘，双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多了几分像是在宣布规则的认真，“嗯，就算是入学时的一个测验吧。你愿意接受这个测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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