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一下眉,那皱眉不是因为不忍心,只是觉得救济所里又是妇女又是孩子的,这种血腥场面继续留在这里有碍观瞻。他转过头对张先云说:“找几个人抬出去,扔海河里。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把这堆垃圾扫出去”一样。
张先云点了点头,朝旁边两个弟兄招了一下手。两个人走过去把马良臣从地上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救济所的外面拖。马良臣依旧在嚎叫着,他被拖出仓库门槛的时候一只鞋掉了,光着的脚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的血印子。
他的嚎叫声从仓库里一直拖到仓库外,从响亮的嘶嚎变成了微弱的哼哼,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大门被关上之后,他的嚎叫声像被门板夹断了一样突然停了,仓库里陡然安静了一瞬。
处理完马良臣,王汉彰转过身,只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跪在地上。刚才老芮动手的时候她把孩子搂在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自己的脸埋在孩子身上没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周围的人喊好,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她看着地上那摊血,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把目光转向了王汉彰,嘴唇动了两下,然后抱着孩子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嘴里含混地说着“谢谢大人”“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话,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已经哭坏了。
王汉彰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往上抬。他的手很有力,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不用谢了,快起来。地上凉,别跪了。你放心,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你先带孩子回去歇着,给孩子喂点热粥,这边的事情已经了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轻了一些,不像刚才对马良臣说话时那么冷硬。女人被他扶着站了起来,腿还在发抖,膝盖上沾着两团灰土。旁边两个女难民走过来,一人挽着她一条胳膊,把她半扶半搀地往女区的方向走了。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直到被苫布挡住了视线。
王汉彰站在仓库中央,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冲他喊“好样的”,有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他摆了摆手,提高声音说:“散了吧散了吧,该吃饭的吃饭,该歇着的歇着。以后谁要是再敢在救济所里欺负人,这就是下场!”
他说着,用手指了一下地上那摊还在往外渗的血。血泊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人群这才慢慢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排队的人重新排好了队,打饭的人端着自己的碗往回走,坐在地上的人重新坐了下去。
王汉彰站在那儿喘了口气,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两口烟,看了一眼仓库角落里那些重新排好队等着打饭的难民们,心里想着明天得和大师兄商量一下,再加派几个人在仓库里巡查,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去和大师兄商量加派人手巡查秩序时,仓库的角落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那个角落位置偏僻,光线比别处暗一些,一盏煤油灯挂在旁边的立柱上,灯光被立柱挡了一半,照不到那个角落。那里放着几捆备用的苫布和一堆木料,平时很少有人往那边去。但此刻那边的苫布堆后面,有几个人影。
确切地说,是五个人。他们蹲在苫布和木料之间的阴影里,脑袋凑在一起,正朝着王汉彰的方向看着。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其中一个人身穿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戴着眼镜,看上去像是个教书先生的模样。他一脸疑惑地盯着王汉彰的背影,从王汉彰走路的姿势到他转身时侧脸的轮廓,到他刚才说话时挥手的动作,看得仔仔细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算着什么。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这个人……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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