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刚才跟她说了句话,挺有意思的。”
“什么话?”
“王爷说,别人不惹他的时候信佛,别人惹他的时候信道。”
楚玉笑了一声。
“他没说后半句?”
“说了。后半句是魔教。”
“他还是老样子。表面上是佛,骨子里是魔。只不过这些年魔性藏得深了,不在刀上,在棋盘上。”
阿依没太听懂,但也不敢追问。
“明儿一早去库房把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取出来。新娘子总得有几件像样的首饰。西院的聘礼单子我拟好了,让账房再过一遍目,别漏了什么。”
阿依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出去。
楚玉重新望向窗外。
月光下桃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桃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过几天这些花瓣就会枯,变成泥土的一部分。明年春天又会开出新的花。
人和树不一样。
树每年开花。
人只开一季。
但人可以把花种下去,让后来的人也有花看。
第二天一早,高昌城六县县令齐聚刺史衙门。
春耕会议从辰时开到午时。议题从渠水灌溉争到种子分配,有个县令嫌梯田分到的种子太少,拍桌子站起来。
“去年我们县出劳力最多!修渠修了整整一冬!凭什么种子反而比别县少?”
李伽宁坐在主位上没动。
等他拍完桌子。
“去年开荒,你们县出了多少人?”
“三百人!干了一冬!”
“修了几年?”
“三年。”
“三年花多少银子?”
县令张了张嘴。
“不……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把账本翻出来。算清楚了再来跟我说种子的事。”
县令脸涨得通红。
“刺史大人……”
“三年修一池水。你一句拍桌子就想多拿。”李伽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养水三年,毁水一句。这个先例不能开。”
县令红着脸坐下了。
当天下午,消息从刺史衙门传到了唐王府议事厅。
苏文正在跟郭孝讨论《种树录》的提纲,听见阿依传话,放下笔笑了一声。
“伽宁这手腕,越来越像楚玉了。”
郭孝摇头。
“不是像楚玉。是她自己历练出来了。”
“也是。这三年高昌城的赋税、春耕、商贸,桩桩件件都是她在抓。去年疏勒互市那场谈判,她一个人跟三个部落的族长谈了整整一天,谈完出来嗓子都哑了。我问她谈成了没,她说谈成了,但觉得亏了。”
“亏了什么?”
“亏了三年的时间。她说如果三年前就有现在的本事,能帮王爷多分担不少。”
郭孝拿起炭笔继续画葱岭铁路的路线图。画了两笔又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花无缺在楼兰生了女儿。李伽宁在高昌站稳了刺史的位置。阎媚在镇北城带出了破城和其其格。楚玉在这个院子里坐了十几年,把一群性格迥异的人捏成了一家人。”
苏文搁下笔。
“想想在潜龙城刚起家的时候,王爷身边只有你和我。连个会算账的都没有。”
“现在会算账的人多了。秀娥在京城管钱庄,明珠在潜龙管总号。沈万三在泉州管舰队,账本比他的铁甲船还厚。”
“还说少了。”
“漏了谁?”
“楼兰的胡姬。她现在不仅是议事会副议长,还是白杨镇选举档案的管理人。每一笔选举经费的去向她都记在账上。阿依夏木说胡姬的账本比县衙的刑律还严。”
“这倒是个新闻。胡姬以前是卖葡萄干的,没想到管账也有一套。”
“卖葡萄干的人最清楚斤两。少一钱她都看得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炭笔在图纸上沙沙响。窗外桃花瓣还在落,有几瓣飘进窗口,落在郭孝刚画好的葱岭铁路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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