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村民风质朴,大抵因仙者从不踏足,人心都还算纯良,可时间久了不知为何生出些俚语粗言,市井口癖。
命贱的人脾气就横,说话自然糙得没边没沿。
村道上两人碰面,开口必定是。
“你妈我昨夜下网捞了几斤,借了条新鲜的月布打窝,效果顶级。”
要是谁家祖坟冒青烟,拖回一条的青石斑,一群汉子立刻围拢,齐刷刷竖起大拇指。
“哇哇哇。”
这地方不通官道,两面环海一面靠山。
人没见识,字不识一筐,算账全靠掰脚趾。
村民脑壳里就一根筋,直来直去,村里人说话,三句离不开下半身,五句必带人老母。
谁给点好处,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
脏话虽然挂在嘴边当晨昏定省,但其实,都是心眼实的,没什么毛病。
算得上是鸟不拉屎的咸水凼。
可要是有谁出海遇了风浪翻了船,这帮满嘴喷粪的汉子二话不说,跳进海里连夜捞人。
要是人回不来,剩下的孤儿寡母,全村一口粥一口饭地帮着喂大。
这就是白沙村。
粗鄙野蛮,但也实诚。
李蝉在这村里待了一百年。
凡人换了几茬,他样貌没变,只推说自己修过几年长生术。
村里人脑子直,居然他妈逼信了。
烤鸭板车推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
炭火一拢,铁皮炉子里冒出浓烟。
黑胖夹着那块破木板,找了几根铁钉,当当当几下敲在板车前头。
牌匾端正,字迹潦草。
《鸭够燥的》烤鸭店开业。
“敞亮不!”
李蝉掀开盖着鸭肉的脏屉布,抓起一把红彤彤的辣椒面,均匀地撒在铁丝网上。
“凑合吧,多谢了,今天请你吃烤鸭。”
其实板车屉布底下的东西,是没眼看的。
全是隔壁几个镇子扔在野地里的瘟鸭,死鸭,有些眼珠子都泛白生蛆了。李蝉大半夜去捡回来,拔了毛,用柴刀连骨带肉剁成碎块。
臭味怎么掩盖?
当然加猛料。
配上最毒的椒和乱七八糟的香料,往里头倒。
用滚油一浇,大火一烤,焦香混合着霸道的辣味,直接把那股子腐肉的腥臭味压得死死的。
村里的光棍汉,糙娘们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天天吃这种东西,白沙村的生育其实是有问题的。
肉都发水泛绿了,混着佐料,没吃出人命全是命大,但是常常吃,有的地方大不起来。
李蝉非要干这种烂事?
不得不干。
怕那上界真仙的推演术。若想带着根生藏匿起来,身上但凡泄露一点道则或修为,或者行事有一分脱离凡人的规矩,怕招来杀身大祸。
藏,必须不能做清高隐士,不能当富商巨贾。
只能化作市井泼皮。
他这样正常吗?
李蝉时常在想,身处荒唐乱世,不正常,倒也是一种正常。
以前栖身海滨,身侧便带着这累赘;如今依旧守着海,身旁仍是同一人。
在这活了一百年。
他一文钱都不攒。
一天赚几个破铜板,天黑前必须花干净。买最便宜的鸭,酿最劣的酒。
若有余钱留宿,便辗转难眠了。
很可惜的是。
陈根生修为没丢,就是道躯坏了,得花很长时间养回来。
他常常只剩一缕神识,飘在李蝉上头看着。
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藏得严实,一百年下来,李蝉半点都没发现。
“老李,你在想什么?”
“没有啊。”
李蝉随口回道。
“琢磨怎么掏空你们这帮穷鬼兜里的最后一个铜板呢。”
黑胖咧开厚嘴唇哈哈大笑。
“老李你这张破嘴,去茅坑舀大粪连马勺都省了。够实诚!赶紧的,给我包半斤!”
几枚长满绿锈的铜板丁零当啷落进破瓷碗里。
李蝉利索地从铁网上铲起一堆黑乎乎,焦脆发亮的鸭肉块,往发黄的粗纸上一倒递了过去。
浓烈的辣味冲开周遭的空气。
“烤鸭虽好,可不要贪吃。”
黑胖嚼得骨头咔咔作响,油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流。
辣得他直吸气,却又2舍不得吐。
周围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渔夫们,赤着脚,纷纷挤过来掏钱。
不到半个时辰,瘟鸭卖得干干净净。
“这鸭肉性子着实燥热,丫真够燥的。”
这就是白沙村。
地陋民贫,俗风粗悍,情理难拘。
纯然凡俗泥淖,天地弃地。
李蝉有些恍惚了。
苍穹之上有没有仙人俯瞰?
回酒肆后院。
他把卖剩的鸭骨头扫进泔水桶,在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搓洗手指缝里的黄油和辣椒面。
干完这些活,李蝉习惯性地去灶房屋檐下提了一盏油灯。
这是他这一百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早上开铺子前得去后院柴房看一眼,晚上收摊打烊了,还得去盯一眼。
不为别的,就是怕柴房里那个玩意儿,哪天突然就不声不响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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