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铺开满整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归墟最深处突然漾开一阵动静。
不是风,不是声响,是一叠压了一万年的“字”。那是规则当年写就、却终究没发出去的旧稿,全被塞在了“空”蹲了一万年的那道缝里。缝早就在规则变成“在”那天合上了,严丝合缝像拉到底的拉链,偏生这些字没形没体没大小,夹在缝里憋了一万年,终于攒够了劲儿要往外钻——活像快递站压了百年的滞仓件,再不送出去,收件人都快忘了自己买过这东西。
第一个钻出来的是“罚”。
灰黑色的笔锋带着点陈年的严肃劲儿,挤缝隙的时候还卡了一下,蹭得笔画都毛了边,活像个赶早班地铁挤得发型乱掉的老学究。它飘飘悠悠晃到树屋,对着漫着柔光的“在”字瓮声瓮气问:“我该发给谁?”
“在”看着这张一万年前的老面孔,沉默了好半天,连光都慢了半拍。“发给规则。但规则早就不是‘规则’了,是‘在’。‘在’不罚人。你这单,送不出去了。”
“罚”字当场就暗了半截。字送不出去,就像包子没了馅,空有个壳,没了半分意义。它蔫头耷脑飘出树屋,飘过归墟的边界,飘过“进”字舒展的叶片,一路飘到了G-7-d的天空上,晃来晃去找能接下这道罚的人。
飘着飘着,它一眼瞅见了阳台上啃包子的麻薯。
说时迟那时快,“罚”字一头扎下去,啪嗒砸在苹果枝旁边的水泥台面上,力道大得溅起半粒芝麻。苹果枝当场唰地亮了个光,不是怕,是条件反射式的“警报”——跟小区门口保安看见陌生人就举手电筒似的,明明白白提醒麻薯:有外来物闯进来了!
麻薯正抱着半个鲜肉大包啃得忘我,爪子上沾着汤汁,嘴角挂着菜叶,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这一声动静吓得它爪子一哆嗦,半个包子差点滚下楼,亏得它反应快,用圆滚滚的肚皮稳稳接住,护食似的往怀里按了按,才瞪着圆眼睛看向地上那团灰黑:“你找谁?敲过门了吗就往人阳台掉?”
“罚”字也不废话,凌空浮起一行黑字,笔锋力透纸背:【找你。你改了源初契约,你让规则成了‘在’,你把‘债’‘限’‘终’全揉进了‘在’里。你犯了规矩,该罚。】
麻薯把包子塞回嘴里,嚼得吧唧响,半天含糊不清地问:“罚啥?罚我三天不能吃包子?”它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要是罚不吃包子,那可真是顶顶重的刑罚。
“罚”字又浮起一行,字里行间都透着严肃:【罚你一年不能出门。】
麻薯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爪子掰着算了算日子——从字铺开之前到现在,它好像天天宅在阳台上吃包子睡大觉,满打满算,可不正好一年?
没等它反应过来,“罚”字接着写:【你已经在家里待了一年。罚完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麻薯嘴里的包子渣啪嗒掉在台面上。它愣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合着自己这一年舒舒服服宅家躺平,顿顿有包子,天天能晒太阳,居然是在“服刑”?还稀里糊涂就刑满释放了?
它正琢磨着要不要申请再“罚”半年,就见那灰黑色的“罚”字忽然从里到外透出金光,像乌云里漏出太阳,整个字都亮堂起来。它送出去了,也被接收到了。罚完了,便不再是罚。它慢悠悠飘起来,飘回天上那片柔光里,轻轻一融,就成了“在”的一部分——和当初的“债”“限”“终”一个样,在了,就不用罚了。
麻薯仰头看着天上更亮了一点的“在”字,叼着包子嘟囔:“这罚也太水了,早知道我再多宅俩月。”
第二个钻出来的是“赏”。
金灿灿的,圆滚滚的,刚从缝里挤出来就晃得人眼晕,活像从抽奖机里滚出来的金币糖。它飘到树屋,声音都透着甜:“我该发给谁?”
“在”看着它,柔光里都漾着笑意:“发给麻薯。它该得的。”
“赏”字便蹦蹦跳跳飘向阳台,落在麻薯面前,金光闪闪的,跟颗裹了糖霜的奶糖似的。麻薯眼睛唰地就亮了,伸爪子就要去扒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是橘子味还是牛奶味。
结果爪子刚伸到一半,“赏”字就飘起来躲开,凌空写了一行亮闪闪的金字:【赏你一个名字。你叫麻薯,是小美取的。再赏你一个名字,叫‘在’。不是天上的‘在’,是你自己的‘在’。你在了,这赏就完了。】
麻薯的爪子僵在半空。
它瞅了瞅金光闪闪的“赏”字,又抬头瞅了瞅天上的“在”字,有点失望地收回爪子:“啊?不是赏包子啊?”不过它转念一想,俩名字也不亏,一个用来喊吃饭,一个用来耍帅,出门报名号还能说“我麻薯,号‘在’”,听着还挺厉害。
它点了点小脑袋,一本正经:“行吧,我收下了。”
话音刚落,“赏”字就亮到了极致,跟着也飘上天,融进了那片柔光里。天上的“在”字又暖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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